他红着眼俯身,语气近乎恳求,开口道:“苏檀,你能否别装作不认识我……”
雨势渐大,隐隐伴随两声春雷,蠢蠢欲动。
苏檀站在里侧,水汽侵染不到分毫。
沈修妄挡于外侧,檐下水珠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滴滴答答径直落于他的后背肩头。
方才从手中滑脱的油纸伞已然倾倒于巷中,伞内聚起半指深的水洼,雨水坠落其中,漾开一圈套一圈,经久不息的涟漪。
苏檀深吸一口气,右手手指用力,快要捏碎食盒的木质提手。
左手推搡他坚硬如铁的前胸,动摇不得分毫。
两相对视,彼此眸中只有对方的身影。
无声,最为折磨。
忽然,一声清亮软糯的嗓音激散雨声,打破僵局。
“娘亲。”
对峙的两人几乎闻声转头看过去。
遥遥举着一把桃花纹小油纸伞,踩着皮质小靴子,从巷子那头欢快跑来。
白璟也撑着一把油纸伞,紧随小姑娘身后走来,目光紧盯巷中近身对峙的两人,眸色深邃。
一声娘亲,砸得沈修妄缓不过神。
他怔怔看向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竟是昨夜见过的,她方才唤谁娘亲?!
趁着沈修妄分神的间隙,苏檀迅速从侧面抽身离开,迎面走向小姑娘。
遥遥欢快跑上前,扑进苏檀怀里,奶声奶气说道:“娘亲,你怎么还没回客栈呀,我和爹爹都等急了。”
苏檀收起方才跌宕起伏的情绪,揉了揉小人儿的发顶,宠溺笑笑:“这不是回来了么。”
小姑娘靠在她怀里蹭了蹭,一抬头又看到不远处站着的男子,圆圆的眼睛一亮,“咦,那不是沈叔叔吗?”
说着对他摆摆手,“沈叔叔好,我们又见面啦。”
沈修妄讷讷僵在原地,看着母女俩亲昵互动。
有如雷击。
她,竟有孩子了。
说话间,白璟已然走到苏檀身侧,抬手将手中的油纸伞挡于姑娘头顶。
温声道:“夫人可是路上耽搁了,遥遥在屋中嚷着要娘亲,我便带她出来接你。”
说着,抬手为她挽起颊边沾湿的一缕碎发,放至姑娘耳后。
动作极为自然。
公子浅笑晏晏:“可巧正遇上了。”
他目光一转,只见几步之外的屋檐下,玄衣男子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锐如刀剑的视线似乎要横空斩断他方才为姑娘挽发的手。
白璟迎上他的目光,显然也认出是昨夜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子。
昨日萍水相逢,两相对视并无异样。
今日再遇,彼此眸中冷意毕现。
白璟从容开口问苏檀:“那位可是夫人认识的人?”
苏檀紧紧咬住下嘴唇,唇瓣瞬间失了血色,一瞬后她立刻松开齿关,扯了扯唇角。
摇头:“不认识,我们走吧。”
第100章 旧主
春雷隆隆作响,这场雨毫无停息的征兆。
沈修妄站在原地,面色如纸。
耳畔自行过滤摒弃一切杂音,徒留三个字。
不认识。
他眼睁睁看着一家三口相依相偎,有说有笑的从他面前离去。
被男子护在伞下的姑娘,从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沈修妄大步迈出屋檐下,一脚踩进水洼中,溅起四散的水点子,皂靴湿透不堪。
公子泛白的薄唇张了张,喉咙口却像被棉花堵住一般。
跨出的脚再迈不出第二步,似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本想追上前去,还有很多话没说,还有很多事没做。
他尚且没来得及将苏檀拥入怀中,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但此刻,他彻底失去追上前去的理由。
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凭何打搅旁人的幸福生活。
春雨毫不吝啬,兜头往人身上浇。
浇灭方才体内重新沸腾叫嚣的热血,也浇灭他心底燃起的一丝希望。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顷刻间模糊视线。
沈修妄独立天青色雨幕之下,垂首看向自己的右手。
方才握过姑娘手腕的右手。
余温不再,脉搏不再。
近在咫尺的人,亦不再。
他缓缓张开掌心,任由雨水倾覆,浸透浸凉。
唇角扯开一抹自嘲苦笑。
沈修妄。
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不战而败,你也有今日。
你,当真甘愿认了吗?
身后响起一连串脚步声,长风和远泾举着油纸伞,捧着披风快步近前。
急声问:“公子,您没事吧?”
“您追到人了吗,她是不是夫人……”
沈修妄缓缓抬起头,雨水混合泪水,沿着下颚一寸一寸往下滴落。
他目光如炬,坚定异常。
薄唇上下开合,缓缓吐出两个字:“是她。”
为人妻为人母又如何,她还是苏檀。
还是他心里的姑娘。
只要她愿意回心转意。
什么名节,规矩,门第,这些该死的鬼东西,他通通不在乎。
公子一把接过油纸伞,深深凝望他们离开的方向,而后转身往回走。
既然不认识,那便先从认识开始。
前尘五载,是沈修妄和念棠、媚芜。
自今日之后,是苏檀与沈修妄。
……
回到客栈。
苏檀把食盒递给白璟,独自一人进入净室换衣裙。
外衫并未湿透,只是湿漉漉的水汽逐渐往里沁,叫人不舒爽。
低头解腰带时,目光不由落在左手手腕之上。
皓腕凝霜,一圈红痕清晰可见。
沈修妄掌心的温凉和粗粝似乎仍覆于其上,随着红痕散去,渐渐隐于骨血深处。
苏檀别过眼去不再看。
当初的念棠已经死了,她如今是有正经身契的苏檀,沈修妄纵使要以权压人,也该过官府的明路。
现下,怕或不怕,已然不重要了。
换好衣裙,她走出净室,遥遥已然坐在桌前吃樱桃酥酪,吃的满嘴满脸都是。
白璟捏着帕子,一边为她擦拭,一边玩笑道:“瞧瞧我们遥遥这张嘴,可是漏了不成。”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笑。
看见苏檀出来,遥遥用勺子挖出满满一勺酥酪,举手想要喂给她吃。
“娘亲,啊……张开嘴巴。”
苏檀微笑,坐于她身侧,张嘴很是捧场的吃下去。
“遥遥乖,我们扮演的任务到此结束,之后还叫姑姑,好吗?”
小姑娘听话地点头:“好。”
白璟起身倒了一杯姜茶递给苏檀,“喝了暖暖身子。”
苏檀接过,“多谢。”
遥遥又吃下一口酥酪,忽的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苏檀,大眼睛眨巴眨巴。
“姑姑,方才沈叔叔是在同你说话吗?”
苏檀抿下一口姜茶,辛辣的味道刺激舌尖,她直接咽下去,暖意顺着喉咙一直蔓延至腹部。
暖身但呛喉。
她清了清嗓子,点头回答:“嗯,他……向我问路。”
遥遥鼓鼓嘴哦了一声,小勺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酥酪,自言自语疑惑嘀咕:“可是问路为何要哭呀?”
“他找不到家了吗?”
“沈叔叔方才哭得好可怜,就像……就像遥遥最宝贝的娃娃被冬冬抢走时哭得一样可怜。”
童言无忌,这话苏檀没法再接,只得端起茶杯又喝下一大口姜茶。
白璟见状,抱起小姑娘,唤来屋外伺候的嬷嬷,对遥遥说道:“楼下大堂有皮影戏,让嬷嬷带你下去瞧好不好?”
小姑娘高兴地直拍手,“好,遥遥要看美猴王。”
乳母嬷嬷带着小小姐下楼,屋内只剩苏檀和白璟两人。
方才一路回来直到此刻,白璟并未多问一句话。
他能猜到,方才那名男子定然和苏檀认识,且两人曾经交情匪浅。
因为那位男子看向他时眼中蕴藏的深意,他再清楚不过。
白璟转身关上门,走回桌前坐下,想了想措辞,轻声开口问道:“阿檀,你可还好?”
苏檀握着茶杯,定定回过神,扯了扯唇角:“嗯,我无事。”
姑娘总是这般,喜放脸上,忧藏心间。
白璟叹一口气,正视她:“方才那位沈公子是何人,他为何将你堵于巷中?”
闻言,姑娘垂下眼睫,握着茶杯的手指越发收紧。
良久苏檀才缓缓开口:“他叫沈修妄,京城沈氏。”
“沈?”白璟蹙眉,而后愕然:“他是当朝一品镇国公,沈修妄!”
朝廷和江湖向来泾渭分明,但这位镇国公不论在朝还是在野,皆是声名显赫。
原因无他。
征伐八年,领兵十三载从无败绩的玉面都督,何人不敬仰。
白璟忍不住再问:“你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