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家规其一:女子为尊,家主之位传内不传外,若有人胆敢背离此规,天诛地灭。”
自从成为沈昭的义女后,沈昭几乎是将楼徽宁当做继承人来培养,可谓是无话不说。楼徽宁也时常代表沈家去城门口接济新旧难民乞丐,时不时会带回几个有缘的孩子。
楼徽宁第一次从外边儿带回的两个孤女,是在她进入沈家后三个月时在元京城门口施粥时遇见的。那是一对姐妹,姐姐九岁左右,妹妹不过才六岁。楼徽宁发现她们的时候,妹妹正发着高热,险些丢了性命。
那一日大雪纷飞,堆银砌玉。岁晏天寒,难民们身上单薄的衣物根本抵御不了寒冷,她们蜷缩在路边相拥着取暖,一双双湿漉漉的眼睛惶恐地注视着楼徽宁所在的马车。
她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放下车幔将头转向另一边:“走吧。”
“骨碌碌……骨碌碌……”
车轱辘缓缓转动,富丽堂皇的马车轻轻晃动,马儿脖颈下的金铃轻轻摇摆,摇落一地碎响。
“这铃声!是沈家的马车……是沈家的马车!”
“沈家女心地良善……快求求她!求她救救我们!”
马车经过时路边被嘈杂的人声包围。不等楼徽宁作出反应,周围的难民一拥而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将本就不宽敞的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眼见着车前的马车夫就要扬起鞭子将众人赶走,楼徽宁忙出声制止。她叹息一声,妥协道:“那便就地解决吧,将车上载的食物都分发给周围的难民。”
等到食物都分发完毕,楼徽宁回到了马车上准备打道回府,却在一个拐弯处听得车底下传来沉重的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重重落到地上的声音。
耳边传来一阵阵难民的惊叫声,楼徽宁立刻觉察不对,朝车夫道:“停车!”
她正半倚在车窗上,抬手掀起车帘一角。地上躺着的是一个八九岁的女孩,脸上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唯有那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惹人怜爱。楼徽宁霎时间心软了,柔声问她:“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怯生生的,嗫嗫道:“姐姐,我叫阿竹……”
瞧出她的不自在,楼徽宁朝她微微牵起一个笑:“既然都叫我姐姐了,不如把姐姐的东西还我可好?”
阿竹身躯一顿,下一秒一把抓起掉落在地上的簪子,飞快转身就跑。
可她怎么着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再加上天寒地冻,她的手脚早已被冻的不太伶俐,跑出去没几步便被人捉着脖子提到楼徽宁面前:“请问小姐要如何处置这丫头?”
坐在车内的楼徽宁笑着朝阿竹伸出手:“嗯?”
阿竹吸吸鼻子,悻悻地从怀里掏出簪子,递还在楼徽宁手上。楼徽宁接过簪子,取出原本存放簪子的匣子内那块红布细细擦拭着,心中怅然。
耳边蓦地响起阿竹有些发抖的声音:“青丝渐绾玉搔头,簪就三千繁华梦……”
楼徽宁动作一滞,有些惊愕地抬头:“你还识字?”
阿竹顺势答道:“我和妹妹阿兰本来大字不识二个,但先前深受昌宁公主的思想启发,所以自学了些诗书。”
许久未听见这个称呼,即便知道阿竹不是在叫自己,楼徽宁依旧心下漏了一拍。她凝视着面前这个女孩的眼睛,似乎从中读出了些许自己从前的影子。有什么东西从心脏的缝隙流出,一点点抽干,一点点消逝,最后只余下一副空落落的躯壳,和无尽的麻木与茫然。
她略一犹疑,转身一挥手身旁下人吩咐道:“此女欲行偷窃,将她和那个病秧子妹妹给我带回去,好好惩治一番!”
阿竹的眼中闪过疑似惶恐,可很快便变为了不可置信的错愕和惊讶。
一路上她都没有再说什么,阿竹搂着奄奄一息的阿兰坐在马车的角落里,直到马车驶出人群,阿竹才突然扑到楼徽宁脚跟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阿竹多谢沈小姐救命之恩!”
楼徽宁忙伸手去扶:“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阿竹眼眶湿润,咬着下唇答道:“姐姐叫我跟上,不就是因为方才难民遍地,姐姐怕多生事端,不敢轻易妄动提出收留我,才这般说的吗?”
楼徽宁闻言一惊,想不到这丫头年纪不大居然能悟出其中缘由,不由得失笑:“你倒是挺机灵。”
“既如此,你和你妹妹便跟在我身侧吧,我保你们衣食无忧。”
阿竹鼻头一酸,“唰”地落下两行清泪:“多谢沈小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阿竹愿穷极一生追随小姐,至死不渝!”
楼徽宁笑着摇了摇头,她抬手轻轻抚摸着阿竹的头发,脑海中蓦地浮现出昭阳郡主的名字。
她蓦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她已经有些记不起昭阳郡主的模样了。
记忆渐渐淡去,只在她跌宕起伏的人生中留下一处难以抹灭的疤痕,多年后再次揭开表面的硬痂,却发现新的血肉早已长出,她终究是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第88章 道心不稳走火入魔①
“南胥覆灭后, 南胥旧都元京被北邙军占领。北邙人野蛮无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长生仙为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不惜使用法力, 赶走了北邙军队, 守护南胥遗民。得知此事的天道勃然大怒, 给整座城都下了“幻妖的诅咒”,元京城百姓深受其害, 好在我们有着长生仙的庇佑,才得以与之抗衡。”
沈家的祠堂中, 沈昭领着楼徽宁缓缓踱步其中, 一边与她细说着这些年来南胥发生的事情,一边带她观望这鲜少对外人开放的祠堂。
最近沈家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都是沈昭为了积德行善从外边儿收养回来的孤女。可楼徽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尤其是那些女孩进了沈家后, 便渐渐地再也没了踪影。她曾向沈昭问起过那些女孩的下落,沈昭对此却总是一笑了之, 说她们都被送到了别处安置, 叫她不要忧心。
不知为何,楼徽宁心中始终有一丝疑虑,犹如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心头,隐隐作痛。
“阿宁?阿宁?你在听吗?”
突如其来的呼喊唤醒了沉思的楼徽宁, 她陡然回神:“在听的, 母亲请讲。”
“……那幻妖原本有个名字, 叫做阿青, 她心悦南胥首将霍铮, 却因为人妖殊途无法与之长相厮守, 自此对众生心怀怨恨。”沈昭娓娓道来:“霍铮为国战死后, 幻妖走火入魔,一旦被激怒就会失去理智大开杀戒。她屠尽北邙军,圈地元京城,在城中为非作歹。”
楼徽宁强自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轻声问道:“那幻妖如此残暴,为何如今的元京城却是一片太平?不仅没有让人们避而远之,反而还有源源不断的城外难民涌入元京城?”
“那是因为元京城有长生仙。长生仙因违背天道遭到天谴,被封入一幅画中,奉于我们沈家的祠堂之中。”
沈昭说着停下脚步,她微微抬起头,楼徽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是一副微微泛黄的画作。画上似乎是两位男子,一黑一白,一站一坐。黑衣者身形健硕高挑,背于腰后的手紧握着一柄宝剑,微微侧身立于古琴之边。白袍者端坐琴前,身形削瘦。
楼徽宁登时僵在原地,她瞪大了眼,错愕地凝视着那副熟悉的画卷。
似乎有模糊的记忆冲击着她的大脑,压抑已久的情绪沸腾起来,叫嚣着,澎湃着,眼看着就要决堤。
“怎么了?愁眉不展的。”
“昌宁,莫要闹。”
“……白袍宰相谢微之,黑衣少将江子破。”
“此画乃是叛贼豫王所作……”
心中屏障分崩离析的前一瞬,楼徽宁蓦地闭上了眼。
一双纤细有力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沈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道:“阿宁,这世间从来都没有莫名的好处,所有的果都有它与之对应的因。想要得到仙人庇佑不是随口一说就可以的。”
“母亲此话怎讲?”楼徽宁眉心微微一皱。
沈昭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长叹一声兀自摇了摇头:“罢了,现在告诉你也只会给你徒增烦恼,等时机成熟,你真正从我手里接管沈家的那一天,你就会懂得我这句话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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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漆黑的夜空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掩盖了无尽罪孽。
楼徽宁站在沈家主屋前的长廊下,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微弱的光线映在她的脸上,晦明倏忽。
长廊外站着的是沈昭前些日子刚刚从外头带回的一批孤儿,里边儿有个名叫小青的女童让她记忆深刻。那孩子衣衫褴褛,眼神怯生生的,可楼徽宁看着小青的眼睛,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