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撑在松软泥土地里,小手指触碰到一块冰冷坚硬的东西。小满低下头近身一看,赫然是她方才落入水中的那枚紫薇讳花钱。
此刻的花钱安静地躺在草丛中,湿漉漉的。填充在刻字凹槽中朱砂晕染开来,血一般妖艳的红色。
又是它,是这枚花钱救了她一命……这枚紫薇讳花钱……
小满不住咳嗽着,将花钱捡起来在衣角擦了擦,刻着紫薇讳的花钱在暗夜里黯淡无光。
“……”
她将花钱紧紧攥在手心,努力平复着呼吸。
突然一道惊雷划破天际,闪电劈开阴沉的夜幕,借着白刃般的闪电小满终于看清——
——混浊不堪的水面上,赫然漂浮着一个浸湿的纸人!
小满失力地跌坐在地上,惊恐万状地望着水面上的纸人,纤细的手肘强撑着身子没有倒下去。她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头上传来微弱的触感,有什么东西扫过小满头顶,又酥又痒。
小满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缠绕上丝丝缕缕解不开的东西。
这触觉,像是……
突然想到什么,心一瞬间凉到谷底。小满猛然一抖,只觉浑身都起了一层毛栗子。
小满僵硬抬首,一抹血红飘过眼帘,瞪大的双眼怼上一张模糊的面孔。
一个低垂着头的红衣女子,如瀑般的长发密布遮住了整张脸。她僵直地站在小满身后,垂落的乌黑长发随着夜风轻轻飘扬,扫过小满写满惊愕的脸庞。
小满浑身湿透,一股寒意自脚底向上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果然。
红衣女子骤然低头,整个身子压向小满,只觉一袭冰冷的黑发扫过双眼——
小满瞬间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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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阳城盛产流言,特别是关于城内最受人瞩目的几个家族的流言。比如沈家,五百年来一直都是坊间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诶,你们可曾听闻,那沈家又出乱子了!”
“听说了听说了,是不是那沈家二小姐突发恶疾,沈家家主四处寻医,想尽办法吊着她一口气的事情?”
“不止不止,我听说那沈万自打醒来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躲在屋里谁也不见,数着日子过活一般,还让人找来了好多白纸,成天没完没了地捣鼓什么纸扎,不会是在给自己准备那边的东西吧?”
“那沈家二小姐不过是个短命鬼,呵呵,沈家糟蹋了那么多孩子的性命,这下报应全都在他家二女儿身上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你们的消息还是不够深入,据我打听到的啊,沈家那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沈千,就前几天那场暴雨,知道吧?噗通一下啊,就失足掉进沈家的池塘里了。呵,说是失足落水,谁知道是不是遇见什么水鬼了呢?”
“啊?我怎么听说是沈家大小姐夜半三更遭雷劈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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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内院。
刚醒来的时候,小满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她坐在床上,一双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窗外发呆。好几次蒲月进来她都毫无察觉。
沈千醒过来的消息一传出去,不过一炷香的时辰,蒲月便急匆匆地跑进来禀报:“大小姐,三少爷前来拜访。”
小满挺直了背脊望向窗外,她始终背对着门口,头也不回,话也不说。
蒲月不敢吱声,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小满缓缓扭过头,目光黯淡:“人走了吗?”
才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沈亿进来的脚步很轻,蒲月识相地退下,为二人轻轻掩上房门。
小满转头看向门口的沈亿,朝他扯起一个淡淡的笑:“你来了。”
沈亿神色有些紧张,进门便问:“小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满不答反问:“为什么对我撒谎?”
沈亿上前的动作一顿:“什么?”
“我说,”小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为什么要扯谎来骗我?”
沈亿抬眼看向她,眸中满是不解。
小满沉默半晌,不紧不慢道:“你还记得你送我的那枚刻着紫薇讳的花钱吗?”
“自然是记得。”
“花钱起源于七百年前,最早可追溯于大胥古国。这枚紫薇讳花钱,是南胥景和年间的产物。”
小满抬眼,朝沈亿淡然一瞥:“五百年前的花钱,你到底是从哪里搞来的?”
沈亿抿唇不语。
小满继续道:“史书记载,南胥朝规,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沈亿闭眸叹道:“那是大胥朝规。”
“有何不同?”
“无一处相同。”
沈亿脸色有些惨白,他眼睫扑朔,娓娓道来:“大胥是金碧辉煌的空前盛世,南胥是繁华尽后的零落颓败。”
“天上地下,无可比拟。”
小满轻笑一声:“所以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这枚紫薇讳花钱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还有那些有关道家的法术咒语……你又不是道士,是从何处学会的这些?”
“……”沈亿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小满长叹一声:“罢了,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逼你了。倘若有朝一日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再告诉我也不迟。”
沈亿依旧低着头,闷声不说话。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小满原本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有关那晚看见的一切,有关那个红衣女子和水面上漂浮的纸人……
可面对沈亿这般态度,小满最终只是缓缓闭上眼,叹道:“谢谢你来看我,那晚是我不小心脚滑落水,我现在很好。”
“小满……”
“请回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沈亿在榻前伫立良久,悄无声息的转身离开。
听见他鞋底和地面轻微的摩擦声,小满突然叫住他:“大雪!”
沈亿身形一顿,有些迟疑地转过身来。见他这般反应,小满压抑不住内心的澎湃,再次试探着开口:
“大雪?”
“……哥哥,是你吗?”
沈亿回头看向她,一双眸子写满了不解:“……什么?”
心中死灰复燃的情绪骤然凉下去半截。小满嘴唇微动,倔强地牵起一抹笑:“没事,想起了一位故人。”
她再次转过身,背对着沈亿和门口的方向,没有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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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意外落水后,小满休养了整整两个多礼拜。沈家主一气之下派人抽干了莲池里的水,又命人严加看守,将小满困在院子里,不许她踏出自家院子半步。
直到婚期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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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九,婚期的前夜。
沈家上下的房梁门柱都挂满了红绸,锣鼓声天,一派喜气洋洋。
屋外,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屋内,小满半靠在床榻边,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下人们,黯然神伤。
鲜艳的红,亮得刺眼。
这是她的婚事,是她的婚礼。
沈家的老管家见她闷闷不乐,上前提醒道:“大小姐,喜日将至,还请笑一笑,图个喜庆,吉利。”
都在六月三十成婚了,还图什么喜庆。小满心想。
老管家指着桌上的一个个精致的木箱,道:“大小姐,这是老爷为您准备的嫁妆,以及成婚需用到的物件,还请大小姐一一验收。”
虽然是陈道生入赘,但沈家主依旧毫不吝啬地送给她价值连城的宝贝,给足了小满排面,可谓是下了血本。
小满上次在绣灵阁已经当场验看过婚服,加之她并没有什么喜悦的心情去再捣鼓自己,这次直接越过秀禾服径直走向一旁的首饰盒。
她打开一旁的笼屉验看婚服配套的物品,琳琅满目的饰品映入眼帘。
沈家主为她准备的,果真是顶好的配置。
可惜谁也不清楚,他对她这个女儿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轻叹一声,默默垂下眼帘,站在她身后蒲月上前道:“大小姐,蒲月伺候您梳洗更衣。”
小满挥了挥手:“让旁的人都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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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过后,屋内一阵雾气氤氲。蒲月为小满擦拭着半干的头发,为她换上那件绣有金凤的秀禾服,随后低头去寻什么东西。
蒲月在梳妆台中翻来找去,疑惑道:“咦,为何不见那装首饰的妆屉?白日里我分明放在这里面的……”
小满低垂着眉眼,从镜中注意到她的动作:“许是白日里来装扮喜房的下人们收起来了,要不去问问老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