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阳诡话_戏华【完结+番外】(62)

  周夫人赶过来,只见阿春侧倒在地上,蜷曲着身子抱着脚,疼得满地打滚。周围洒落一地的米粥,铺在地面上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当晚,阿春发起了高烧。

  时值寒冬,阿春只觉自己的身体骤冷骤热,脑袋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挣扎着将眼睛挣开一条缝,还未待她看清来人是谁,母亲雷鸣般的咒骂猛地在耳边炸开。

  “怎么回事?你赚钱赚到牛肚子里去了?啊?你赚的钱呢?你倒赔钱是不是?我问你话呢!你说话啊!”

  竟蓦地生出一股恶寒。

  阿春捂紧了打着三层补丁的衣领,寒气却好似怎么也抵挡不住似的,从四面八方汇入进她的毛孔,蔓延到四肢百骸。

  母亲的表情突然狰狞,她目眦欲裂地掐住阿春的脖颈,发了狠地掐:“贱人!赔钱货!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啊!!!”

  呼吸不上来,喉咙像是被拦腰斩断,呼吸不上来。

  一口气卡在胸口,这次真的要死了。

  死了……死罢……死罢……

  死了好啊,死了就解脱了……

  “赔钱货!贱人!”母亲崩溃大叫,拖着她的衣领将她扔出门外。

  邻居的张婶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张望,就看见躺在门前一动不动的阿春。她大惊失色,忙唤阿春母亲:“阿春她娘!你赶快给她找个大夫吧!”

  “大夫?我上哪儿找钱给她找大夫?”

  “哎呀……你看这孩子烧成这样,挨不过去会烧坏的……”

  脑子昏昏沉沉,一片氤氲雾霾的混沌中,阿春清楚地听见自己母亲的声音冷冷传来:“死了就死了,大不了破草席一卷,扔去河里就是。”

  身体动弹不得,眼皮像是千斤重,只有意识在此刻格外清晰。

  阿春眼角唰地滑下泪来。

  母亲……母亲……对于她的母亲而言,她到底算什么呢?

  白日被烫伤的腿再次痛起来,火辣辣的。细密的刺痛感啃噬着皮肤,痛苦钻心剜骨。

  痛,痛,痛!

  呼吸牵连着伤口,仿佛多活在这世上一秒钟都是痛苦的煎熬。分明意识已经被烧得模糊,可痛感却依旧这般清晰。

  好痛,饶是她平日里隐忍惯了的,此刻也遭不住这般痛楚。

  死了算了吧。阿春这样想,死了算了。

  “忒!真晦气!”

  吱呀吱呀的木门关上,沉闷的一声响,最后一缕烛光就此锁在门内。张婶摇摇头叹了口气,关上门进屋去了。夜晚的气氛沉重压抑,充斥着死亡降临前的阴沉寒冷。

  要死了。阿春心想,这次真的是要死了。

  也罢,也好。

  可事实总是不如人意。

  被扔在屋外一夜的阿春硬生生熬了过来,趴在门口等着母亲开门。终于等到大门打开,却发现母亲手里抱着一张烂凉席。

  阿春的心早就没了半点波澜。她扯了扯嘴角,努力牵起一个笑:“阿娘,我病好了。”

  母亲见鬼般后退两步,随即不爽地打量着她:“我就说你八字硬,克亲吧!这他妈都死不了,果真是贱命一条……”

  迎着凛冽的风,阿春有些睁不开眼:“阿娘,你让我出去吧。”

  “出去?你这副德行去哪儿都是脏了人的地盘。”

  “不知道。”阿春淡淡道:“你就让我出去活吧,你就当……我昨天已经死了一样。”

  ……

  说到这里的春三娘蓦地哽咽了,她长舒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继续道:“其实我根本就不是悬阳的人,我是被骗到悬阳,被人卖进了怡红院。”

  “卖我的那个人,是口口声声说要带我出去找活儿干的、我的邻居张婶。那一年,我才十二岁。”

  十二岁的阿春被卖到脂粉漫天的青楼里。第一天营业的她就遇到一个油腻恶臭的中年男人,盯着她吃吃地笑。

  “新来的?”

  老鸨笑道:“是个雏儿。”

  “啧啧,卖相不错嘛……”

  阿春下意识想要逃跑,却不敢动作,只得向那人一鞠躬,眼看着就要转身退下。

  那人迅速伸手,在阿春胸口狠狠摸了一把,瞬间无数不可名状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回过神来时,一巴掌已经重重扇在了那人脸上。

  因为这件事,阿春被老鸨关起来饿了整整三天。

  也就是自那日以后,阿春才真的死了。

  -

  怡红院的五年里,阿春苦练歌呛舞技,从一众艺伎中脱颖而出,凭着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和绝美曼妙的舞姿成了怡红院当之无愧的头牌。

  那年她十七。

  楼下人声嘈杂,燕红柳绿的姑娘穿着旗袍你推我攘地挤在花园前,脂粉味儿扑满了天。

  昨夜里刚下了雨,阿春披了件披肩盈盈下楼,问过来的旁人:“吵吵嚷嚷的是做什么?”

  “三娘不记得了?今儿个是你初夜的拍卖日,如今的你可是咱们楼中的头牌,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阿春闻言微愣,随即敛了神色:“知道了。”

  她知道,这下,她才真的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伎子。

  再也没有人会唤她阿春了。

  自此再无刘家阿春,只有怡红院招牌春三娘。

  她孤身一人,行差踏错,不得不在乱世中沉沦。只为寻一条活路,她不择手段,争得头破血流。

  后悔吗?不后悔。

  就算当初没有选择出来,自己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上天似乎从未给她过好一些的选择。她的人生,无论往左还是往右,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房门被轻轻推开,耳边传来阵阵甜腻的欢声笑语。

  怡红院的老鸨嬉笑着唤她:“三娘,这位大人点你呢。”

  铜镜前的春三娘抿开了唇上的胭脂,对着镜子牵起一个明媚动人的笑。

  她盈盈起身,扭动着纤细腰肢朝门外走去:“这就来了~”

  ……

  小满眉头紧皱,一言不发,似乎在沉思。

  “你说我尖酸刻薄,说我脾性不佳,是,你说的是。”

  春三娘抿着春,淡然一笑:“身处那样的环境,我若是不对自己狠一些,又当如何活下来。”

  “我只不过是,想要在这个肮脏的世界苟活下去。尊严、名誉、人情……我已经都不要了,我只是想活下去,就真的这么难吗?”

  童年的不幸留下刻骨的烙印,造就一生的痛楚。

  在水深火热之中,不得不展露锋利的爪牙,委以自保。

  “你方才问我,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

  春三娘缓缓歪了歪头,释然一笑:“抱歉,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过母亲。从小伴我长大的是我前世的债主,是讨命的恶鬼。”

  因为从未体会过母爱,所以她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她看着那块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甚至一度想要将她扼杀在襁褓。

  死……都去死……

  “嗬,嗬嗬……”

  像她的母亲一样。恶毒,而又疯狂。

  第46章 罗生门下竹林从中①

  “我从来没有过母亲。从小伴我长大的是我前世的债主, 是讨命的恶鬼。”

  因为从未体会过母爱,所以她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她看着那块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甚至一度想要将她扼杀在襁褓。

  像她的母亲一样。恶毒, 而又疯狂。

  一旁的众人闻言皆是震惊万分, 沈二折犹豫片刻, 不可置信道:“阿千……是我和你的孩子?”

  春三娘恶狠狠瞪他一眼:“与你何干!”

  小满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态,春三娘却率先捉住了她的手腕:“阿千, 这么多年来,我没想到你还活着, 若不是上次意外看见你后颈上的烫伤疤痕……我还会一直错下去。我没有选择跟你相认, 是因为我害怕你会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烫伤……疤痕?”

  小满下意识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突然意识到春三娘就是自那日起对她性情大变的, 原来她竟是看见了这疤痕……

  “那是我当时, 用被子将你裹起来的时候, 不小心被角扫到了桌上的开水壶,滚烫的开水泼洒下来, 有些许烫在了你后颈的皮肤上……我想到你的年龄和我的女儿一模一样, 又想到你那张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

  她蓦地一哽,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以为你是长得和大夫人相像,而我又恰好和大夫人容貌相似,所以我们才会有几分相同罢了。可没想到, 你根本不是像她, 而是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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