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阳诡话_戏华【完结+番外】(91)

  他递给楼徽宁一个安心的眼神, 放在桌上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朕……我倒是很好奇,这坊间能编排出什么惊天秘密。”

  说书人声音爽朗:“根据宫中秘闻有言,当年为尚为贵妃的荣昌太后接生的太医和稳婆全都消失不见,如人间蒸发一般。而就在李贵妃生产前后,身为亲王的豫王曾多次暗地里出入后宫,可谓是大逆不道!意欲不轨!”

  楼徽宁难以置信地自语喃喃:“荒唐……简直是,胡说八道!”

  她本以为楼徽和会龙颜大怒,不曾想后者却直起身子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翘起一丝弧度,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好一个大逆不道,意欲不轨……有趣,有趣。”

  楼徽宁听得后背冷汗直流,心中万般后悔今日带楼徽和来了这号称元京城“消息通”的茶楼。如今这说书人口出惊人,她现下又不能暴露二人身份,只得轻轻抚摸着楼徽和那只放在桌上的逐渐收紧蜷缩的手,尽力安抚他。

  只听“啪”清脆的一声响,说书人猛地一拍案板,声音骤然拔高——

  “但豫王的怪异举止远不止于此!相传当年有豫王的门客多次登门拜访,豫王都频繁出京,每次都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去做了什么。恰巧在李尚书府夜里遇刺惨遭灭门之后,豫王便再也没有频繁出京……在诸位看来,这二者之间是否有何关联?”

  “够了!”

  不等那说书人继续祸从口出,楼徽宁陡然拍桌站起,怒目圆瞪:“你打着说书的旗号,屡次妄议皇室,置皇家颜面于不顾,编排当今太后,其罪可诛!你可知救你今日说的这些话,够你九族洗干净脖子等死!”

  说书人显然有些慌了,一改往前的从容,急于自辩:“我不过是个说书人,大家来这儿也就是当个乐子听听,万万当不得真的。若是我说什么姑娘便信什么,那才是件怪事!”

  “巧舌如簧。”

  楼徽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身看向坐在原地不动的楼徽和,心下忐忑不安。

  她俯身凑到楼徽和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此人的话不可信,昌宁唯恐那些谣言秽语脏了陛下的耳朵,我们还是快些远离这是非之地罢。”

  她说着,不紧不慢拉着楼徽和走出了酒楼大门。她朝守在门口的宫婢与柳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你好,立刻转身退下。

  -

  时值大雪,景和帝生辰、南胥万寿节、景和十五年葭月十六。

  光秃秃的树枝上张灯结彩,护城河上水波轻缓,十六的月亮在半空中高悬。城中百姓将众多花灯放上水面,掠起阵阵久聚不散的涟漪,将河中那一轮圆月压扁又拉长。

  南胥习俗,在葭月十六这天晚上放河灯并许愿,愿望会随着河水顺流而下,流到上古仙人所在之处。神仙看见百姓们的愿望便会帮他们实现。

  楼徽宁打趣着身边人:“良辰吉日,陛下何不共赏盛景,与民同乐?”

  楼徽和伸手勾开她缠绕在颈间的发丝,唇角牵起一抹宠溺的笑:“出宫本就是为了你的心愿,都随你。”

  楼徽宁歪头笑笑,随即转身去闹市摊边买了两盏河灯、一个玉兔灯。她拉着楼徽和一路小跑来到元京城的护城河边,俯身将手里那盏精致的莲花灯放入粼粼波光里,在这喧嚣街市外、漫天烟火中缓缓闭上双眸。

  灯影幢幢之下,楼徽宁双手合十,朱唇微动,虔诚地向神明许愿。

  和风微送,清澈如镜的河面倒映出两岸的金碧楼台,火树银花。满城街市灯虹熠熠,鱼龙歌舞响彻元京,玉壶转伴欢声笑语,翩然舞随一曲惊鸿,此情此景一时难分天上人间。

  楼徽和站在一旁手捧玉兔灯为楼徽宁照明,昏黄的光亮照在她的鬓角处。少女的笑容真挚烂漫,在暖橘色灯光下漾开,融化在满河星火中。

  楼徽和凝视着她眸中荡漾的点点灯火,心中微动,回过神时话已问出口:“昌宁许了什么愿?”

  楼徽宁顺着他的声音抬眼,却见平日里严谨得一丝不苟的当今圣上正微微俯身,降尊纡贵地为她提灯照亮。

  心口有一处柔软的地方微微有些荡漾。她不太自在地别开眼,佯装恼怒:“陛下这是作甚?愿望这东西,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朕就非要许个明愿,朕倒是要看看,这说法到底灵是不灵。”

  楼徽和说罢将手里提着的玉兔灯塞到她手里,随即双手合十,闭眼喃喃:“朕愿这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百姓安康,福祚绵长。”

  楼徽宁凝视着他的侧颜,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她知晓楼徽和一向不信鬼神,可只要是关于南胥江山和黎明百姓的事情,他就从不马虎。

  回过神来时,身为一国之君的楼徽和已经蹲下身子,将手里的河灯轻轻放入河面,向神明虔诚祈福,庇佑南胥子民。

  楼徽宁牵起一个淡淡的笑,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走吧,陛下。”

  “在宫外不用唤我陛下。”

  “是是是,兄长。”

  “……我”楼徽和沉吟片刻,有些别扭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直接唤我的名字。”

  楼徽宁闻言愣了一瞬,怯生生道了一句:“……徽和。”

  二人目光相接,楼徽宁清晰地看见对方一向凌冽的眸中那股藏不下的柔情,似水般温和,如有万张清波盛于眼眶之中,眼波流转间皆是春水荡漾。

  “嘭————!”

  绚烂的烟火在夜空绽开,如一道道天光撕开浓重的夜幕。

  二人蓦地扭头看去,无数灿烂的烟火交错相织,在漆黑的夜空中编织一场绝美的烟火盛世。烟花易冷,繁华而又虚幻,触不可及。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人流涌动的街道突然堵得水泄不通,一群人挤在街道口的位置将人潮截断,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再继续往街道口人群的方向走去。

  楼徽宁瞬间被人潮冲得站不住脚,身不由己地连连后退,慌乱间照明用的玉兔灯从手中脱落,精致小巧的灯笼瞬间被汹涌狂乱的人群踩得七零八落。不等她反应过来,忽地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失去平衡跌倒在地时,一双修长白皙却劲瘦的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一把拉入怀中。

  她微微一愣,几乎是下意识抬头看向楼徽和平静自如的面容。身侧人群混乱嘈杂,步履纷繁,她被护在他一方臂弯之中,虽然身临险境,却感到无比安心。

  有两个身着黑衣的暗卫迅猛落地,双手拱手下跪:“陛……公子!属下来迟,还望公子恕罪!”

  楼徽和头也不回,低头拍了拍楼徽宁的肩膀安抚,又问那暗卫:“前边儿发生了什么?”

  “似乎……是有人在闹市中发生了争执,似乎还动了手,殃及池鱼……”

  刚稳住身形的楼徽宁与他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地转身朝着人群拥挤的方向走去。

  好不容易来到人群外,楼徽宁踮起脚尖往里面探了探,拉住一旁的摊主问道:“大娘,请问这儿放松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多人聚在这里?”

  “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妇人,穿着倒是挺素雅体面的,不知有何想不开的,竟发疯一般追着辆马车跑。那马车一看就是富人家的,这妇人也是可怜,被马车撞开也不依不饶的,这不,自己摔得浑身是伤,还把人家街边一花灯摊子给撞翻了,搁路边儿躺着叫唤呢!”卖糖葫芦的大娘砸咂舌道。

  一旁的布料摊主压低了声音道:“嘘……这妇人好像是那京中富商的侧室吧,好像叫什么……陈楚卿?我记得她一向低调内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楼徽宁闻言猛地一顿:“你方才说,她名叫陈楚卿?她是不是还有个十多岁的女儿?”

  那摊主被楼徽宁一吓,没好气地说:“是,她有个女儿名叫莞莞,说起来也没几个人见过……有什么问题吗?”

  楼徽宁柳眉微蹙,楼徽和见状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问:“怎么了?”

  “这个陈楚卿,我听阿青说起过,似乎很不简单。”

  她说着,透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那个瘫倒在路边的妇人,陈楚卿生得极其漂亮,虽不是一眼惊艳,却是个素雅清丽的气质美人。她一袭素衣上沾染了点点斑驳的血渍,蜷缩在地上哭泣得瑟瑟发抖,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那被陈楚卿撞烂了摊子的男子一把抓起她的领口,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婆娘!要发疯滚回你家院子里去!大街上祸害我做什么!今天你不给老子的摊子赔了,就别想走了!”

  楼徽宁犹疑片刻,终究是于心不忍,侧身挤出人群走上前去。楼徽和见状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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