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阳诡话_戏华【完结+番外】(98)

  霍铮猛地转过身, 不敢再看她:“你走吧。”

  ——他们彼此都知道, 她这一走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阿青凝视着他的眸子, 一步一步缓缓往后退:“将军……将军, 此去一别,想来重逢无期,山高水远,望君……珍重。”

  -

  雪依旧下得很大。

  楼徽宁站在宸元殿外,迎着风雪屹立门前,硬生生熬了半个时辰。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与柳见状实在是不忍,慌忙上前握住楼徽宁冻僵的手用手绢细细擦干了,递给她一个暖和的汤婆子,随后又踮起脚尖抬手为她扫去白色云肩落下的一层薄薄积雪。

  “反正衣裳与雪同色,不管它也罢。”

  与柳眉头紧锁,劝道:“天寒地冻的,雪水湿了衣裳冰浸入肩周,少不得骨关节疼。殿下千金之躯,又何必为难自己。”

  闻言楼徽宁也不再多言,任由与柳为自己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

  殿内,灯影幢幢之下珠光动荡,硕大的宸元大殿中央,楼徽和负手立于珠帘边,目光向下一睨:“不见。”

  身后的高公公闻言一愣,“是……”

  房门被轻轻合上,带着一阵轻微的风。楼徽和站立良久,对着珠帘后一挥手,似有一声轻叹:“罢了,让她进来吧。”

  退到一半的高公公闻言眼前一亮,立即应下:“是!老奴这就去传唤公主殿下!”

  高公公一路小跑来到殿外,瞧见在殿门口伫立于雪中一袭锦衣的楼徽宁,忙不迭道:“公主殿下,陛下传您进殿。”

  楼徽宁闻言动了动早已被冻得麻木的身躯,朝他微微点头,“多谢高公公。”

  她有些别扭地朝宸元殿走去,在经过高公公身边的一瞬却被对方抬手拦下,不等她询问是什么情况,便见高公公压低了声音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您瞧这夜色将至,要变天了,殿下进去时千万紧着些,小心看路。”

  楼徽宁将要跨过门槛的脚步停滞一瞬,她转头看向低眉顺眼的高公公,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走近无比熟悉的大殿之中,森冷阴寒的气息却让楼徽宁感觉有些陌生——或许是,楼徽和让他感到陌生。

  她压低了眼睫,恭敬行礼:“昌宁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楼徽宁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渍,“我昨日听闻陛下见了一个老熟人。”

  “陛下,陈楚卿为何会来这皇宫之中?”

  楼徽和神情淡淡:“你见过她了?你和她说了什么?”

  楼徽宁目光冷然,不答反问:“陛下与她又说了什么?”

  楼徽和闻言顿住,空气寂静一瞬,随之而来的是他一声微不可查的嗤笑:“……昌宁,你是在审问朕吗?”

  “昌宁不敢。”

  楼徽宁说不敢,他却偏要说给她听“……她不过是,把她的身家性命全都交给了朕,条件是当年那扑朔迷离的真相……”

  楼徽宁忙问道:“当年是哪一年?”

  “景和元年。”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景和元年,景和元年……那一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也发生了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楼徽宁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声音有些颤抖:“陛下就那么相信陈楚卿说的话?我在来之前已经派人去查过了,她女儿陈莞莞出了事,死在了北邙边外!”

  “当初陈楚卿为女儿发疯的样子,陛下是见到过的!陛下觉得她现在是以什么样的心理入宫面圣,又为何要在这时将埋藏了十多年的真相公之于众——此般种种,陛下难道就没有想到吗?还说是,陛下是有意为之……”

  楼徽和嘴角抿着笑,缓缓摇了摇头,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昌宁,你想的太多了。朕觉得你也大概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还差一个让你彻底相信的契机。解铃还须系铃人,十几年前的种种罪孽,方可与那罪魁祸首对薄公堂。朕倒是很好奇,如若与之对峙的人是你,她会是什么反应?”

  楼徽宁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由得苦笑:“陛下好算计,当真是我们都小瞧了你。”

  “不过……如若陈楚卿所言属实,昌宁自然分得清孰是孰非,定不会助纣为虐,颠倒黑白。让我去捅破真相可以,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楼徽和轻轻抬了抬下巴,双眼微眯:“昌宁直说便是。”

  “……我要你放过阿青,收回通缉令。”

  “唯独这件事,不可。”

  楼徽宁不可置信地追上去,扭头挡在他面前:“陛下将霍少将军紧急召回,就是为了让他去引阿青现身,然后亲手将她捉拿?”

  楼徽和面色如常:“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楼徽宁忙一串小碎步跑到她跟前,噗通一声下跪:“陛下!幻妖未曾害人,请您收回捉杀幻妖的成命!”

  楼徽和缓缓越过她,绣着盘龙金丝的长靴掠过她的视野。楼徽宁盈盈抬眼,楼徽和背对着她,削瘦的脊背挺直,连同吐出的话语都:“……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斩妖除魔,佑我南胥王朝万年不灭!为了南胥,朕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

  楼徽宁震惊之余失望至极,她紧咬着下唇缓缓摇头:“陛下,你变了。”

  楼徽和微微侧过脸,紧绷的轮廓显得那般冷漠淡然:“朕没有变,高处不胜寒,这是一个皇帝该有的无情。昌宁,你自幼跟在朕身边,见过了这么多生离死别,朕以为你该懂得的。”

  话音刚落,跪地不起的楼徽宁怔愣片刻,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毫无征兆地失笑出声。

  她缓缓站起身来,踉跄着身子摇摇晃晃地摇头后退,颤抖的声音从齿缝间流出:“好一个,高处不胜寒。”

  似乎是觉察到她情绪不对,大殿之上的楼徽和微微蹙眉:“……你要做什么?你冷静点儿!”

  楼徽宁却像是听不见似的,兀自低头喃喃:“好一个,高处不胜寒呐!”

  下一瞬,她抬手滑过颈间,红绳上的一点朱砂在她皓白的脖颈上格外醒目。楼徽和的呼吸几乎是在看见那红绳的一刹那顿住,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脖子上的那根红绳上栓的是什么。

  他目光紧盯着她手心的那枚紫薇讳的山鬼花钱,恍惚中觉得有关它的记忆似乎是有些久远了,但事实上不过才过了四五年罢……

  “这是紫薇讳的山鬼花钱,朕觉着你会喜欢。”

  “特地给我求来的?”

  “顺道罢了。”

  “是是是,陛下当然是顺道的。陛下出去办事还能顺道记得我,是昌宁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

  言犹在耳,可如今的他们,却已走到这不得不分道扬镳的境地。

  此刻的楼徽宁将手镯从颈间褪下,握于手中高高举起——楼徽和发觉不对,忙出言制止:

  “昌宁!”

  “砰————!”

  楼徽宁狠狠往地上一砸,从红绳上脱落的花钱瞬间飞出去,在大殿华丽光滑的地板上弹跳几番,清脆的响声犹如一柄柄利刃,在二人心口上划破尖锐的口子,一道又一道。

  “我会如陛下所愿。”

  这一次转身离去,楼徽宁没有再回过头。

  守在门口的高公公听见里边儿的动静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看见楼徽宁夺门而出,决绝的背影看不出一丝留念,他这才抬袖擦了擦额头,赶忙进去殿内替楼徽和关上房门。

  屋内一片狼藉,少年帝王此刻颓然瘫坐在地上,用手去捡那被磕碰磨损的紫薇讳花钱,随后死死捏在掌心里,花钱刺破了他细腻的皮肤。

  高公公惊呼一声,噗通一声跪下:“陛下!”

  “大惊小怪。”楼徽和语气淡淡的,抽出案牍上的小刀反手割破了自己的里衣袖子,面无表情地用白布条擦拭着掌心伤口的血迹,力度大到几乎有些残暴。

  越来越多的鲜血被按压涌出,高公公在一旁被吓的大汗淋漓,兀自大张着一张嘴一个字都不敢说。直到楼徽和长出一口气,他缓缓将割断的碎布伸展开来,将地上碎掉的玉镯残件一点点捡起,包在碎布中。

  高公公抬眼对上楼徽和那双愈发森寒的眸子,下意识吞了吞口水:“陛、陛下……”

  “太后娘娘那边觉察到了不对,正风风火火往这边赶过来呢!陛下,太后娘娘把持朝政多年,势力根深蒂固盘旋已久,万万不可在这个时候与她正面外为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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