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二说完这句话,垂下头,等待着来自世子的雷霆震怒。
但没有。
世子很是平静,好像他只不过在讲陈尚书府昨日的晚膳由一条龙鱼换成了一条草鱼。
难道世子早就知道了此事?
他不禁抬头看李济一眼,见世子的脸上无半分异色,平静得出乎他的意料。
“她的身份,另有蹊跷?”沉默了几息,李济淡淡地问道。
陈家的情况,他知道得清楚,据他所知,陈进有两子两女,长女是元配杨氏所生,次女和两子则是继妻杜氏所生。
现妻亲生的女儿做了替身嫁给很可能醒不过来的他,这件事虽说不是绝无可能,但以常情而论,这算得上罕有。所以他有理由怀疑,这个嫁过来的姑娘不是真正的陈家二姑娘。
孟二道:“陈家二姑娘身份并无蹊跷,她确确实实是陈尚书和陈夫人的女儿。”
“哦?”
“禀世子,陈尚书因发妻早逝,对长女十分偏疼。至于陈夫人,属下听说她十分贤良淑德,且非常爱惜名声,属下推测,应是陈夫人不愿让人说她苛待陈家大姑娘,这才让陈家二姑娘上了花轿。”
李济略略思忖,如此,倒也说得通。
孟二接着把他查到的关于陈大姑娘和陈二姑娘的事情告诉了李济。
“草包?”他微微挑眉。
“是。”孟二道:“听说陈家二姑娘琴棋书画皆不佳,只爱在厨房鼓捣吃食,所以坊间传言说她是个草包。”
李济微不可察地笑了一笑。
贪吃或许是真的,爱鼓捣吃食也是真的,至于草包么——若这么狡猾的女子也叫草包,世上只怕就没有聪明人了。不过,会传出这种名声,这里头想必有些名堂。
但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并不关心。
“还有一事……”孟二略微迟疑了一下。
李济:“何事吞吞吐吐?”
孟二一凛,忙道:“陈尚书有一庶姊,嫁给了京兆府推官沈著,其有一子,名信,是个小有名气的才子。沈家曾向陈家求娶陈二姑娘,此事虽未过明路,但陈家应该也是同意了的。如今陈二姑娘嫁入了镇国公府,听说沈信已经为此事病倒。”
沈信对陈二姑娘感情如何,从他病倒一事可见一斑,陈二姑娘对沈信如何虽未可知,但据孟二所查到的消息,两人两情相悦一事多半是真的。
不过,孟二如今有些摸不清世子对这陈二姑娘的态度,不敢乱说。
陈府换人这件事,往大了说,那是欺君罔上,陛下认真追究起来,是可以抄家灭族的。不过陈尚书是陛下的亲舅父,想来不至于此。
往小了说,这陈二姑娘与陈大姑娘就没什么区别了。
两人都是嫡出的女儿,只要镇国公府觉得无所谓,那便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时候陛下做做样子,略施惩戒,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若世子最终认下了府里的这位陈二姑娘,那陈二姑娘就是他们的世子夫人,他当然还是少说这位世子夫人的“坏话”为佳。当然,有些话他是不得不说的,否则以后世子追起责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知道了。你们先下去罢。”李济淡淡道。
陈二草包的名声从何而来、她与她的姑家表兄是否两情相悦,这种须末小事,他并不在意,他要考虑的是别的事。
陈进这几年总是追着他弹劾,说他拥兵自重,如果不是陛下赐婚,他们两家是绝不可能结为姻亲的。
本就是双方都不情愿的亲事,如今既然陈进自己把人换了,或许,他该将计就计,借此机会将事情闹大,退了这门亲事,顺便给陈进一个教训。
第17章
◎坦白◎
昨日事情没办成,未免夜长梦多,陈灵珠只好打迭起精神,再接再厉。
一早,她便起来到厨下做了些桃花饼,精心挑选了几个好看的,用白瓷印花桃瓣盘装了,自己端着进了东院。
“世子,这是我亲手做的桃花饼,你试一试。”她露出笑容道。
所谓吃人嘴软,李济大概也是一样的。吃了她的东西,应该能好说话一些。
李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忙笑了笑,道:“我看世子连着吃了几日清淡的饭菜,担心世子口淡,所以做了这桃花饼给世子换换口味。”
李济低头看饼,这桃花饼不是像普通的桃花饼那样,用模子压成桃花,而是用手捏成了一瓣一瓣的花瓣,又混了汁水将饼做成浅浅的胭脂色,看着就像真的桃花瓣似的。
倒也别出心裁,可见这小女子为了她即将要说的事,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见他看着桃花饼没动,陈灵珠催促道:“世子快试一试。”
李济这才慢悠悠地拈了一个,送入口中。
甜而不腻,还有淡淡桃花的清香,不错。
见他吃完了一个,陈灵珠踌躇了一下,道:“世子,我有话要跟你说。”
李济顿了下,抬眼看她。
“说罢。”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饼,随意道。
陈灵珠示意阿拙出去,让紫苏守在门口,然后将原本常在床头放着,便于照顾李济,眼下却放于床尾的那张绣墩子搬过来坐下。
她绞了绞手指,抿了抿唇,终于咬咬牙道:“世子,有一件事,我要跟你坦白。”
李济依然不紧不慢地嚼着口中的饼,淡淡然地看着她。
要是他知道了真相还能保持这样的表情就好了,她暗暗想着,深吸一口气,“世子可知,我们陈家有两个女儿?”
李济没答,但陈灵珠也不需要他答,她怕自己退缩,马上说了下去:“我其实是妹妹,陈家的二姑娘。”
李济脸色依然没丝毫变化,陈灵珠看不出他的想法,但也只能继续道:“原先与世子订亲的是我的姐姐,因为一些事……总之最后是我嫁了过来。临上花轿换了人确实不妥,但请世子相信,此事,绝非我本人所愿,拖到此时才跟世子坦白,也不是我有意欺瞒世子,而是……”她顿了一下道:“而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这句话有狡辩之嫌。但如果不是前两日李济那样对她,她确实早就坦白了。当然,她也知道,那也不能全怪李济,她自己也该负一部分责任。
说完一番话,她睁大眼睛直直盯着李济,等着他的反应。
但李济只是用他那双黑而亮的眼睛波澜不惊地看着她,慢悠悠地嚼着桃花饼,似不惊讶,也不生气。
陈灵珠都有些佩服他了,果然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人,也许泰山崩在他的面前,他都能面色不改。
然而他一直不表态,她的心里难免七上八下,想了想,她以退为进道:“若世子难以接受,要将我赶出镇国公府,我也不会有怨言。就是到陛下那里,说我欺君,我也甘愿领受。”
她说的这种是最差的结果,但她知道这多半是不会发生的——镇国公府固然势大,可陈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只要陛下不想就此除去陈家,就算对此事有所不满,也不会轻易以“欺君”治罪。
何况,虽说她不像陈灵瑛那般美名在外,但如果只从身份上来说,她与陈灵瑛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而陈灵瑛在李济昏迷之时悔婚,以镇国公府的骄傲,如今就算陈灵瑛愿意,他们也不可能接受了。
所以,如果镇国公府不想闹得太过,多半会半推半就地吃下这个哑巴亏。
只不过,骤然知道换了人,无论是李济还是镇国公府的其他人,想来是要发作一番的。
她微微仰着脸,圆中见长的眼睛睁大了,一眨不眨地望着李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辜而诚恳。
李济细细想过,他是否应该借着陈家换人的由头退亲。
以陈家的门第,镇国公府要退亲,并不是易事。但若他坚决要退,想来陛下也不好不答应。
只是,退了这一个,未必没有下一个。
与其要一个不知深浅的,倒不如留下这一个,至少,这陈家的次女虽然有诸多小毛病,却也称得上心无城府,这样的女子,更容易把控。
既然决定留下她,她是排第几的姑娘,李济根本不在意,甚至她是嫡是庶,他也觉得无关紧要。
只不过,他不能太好说话。
他转过头,两口将饼吞了,微微整理了一番表情,自觉面如寒冰,这才转头看向陈灵珠。
一直看到他觉得陈灵珠面露不安,才冷冷开口问:“你是被迫的?”
“是!我是被迫的!”陈灵珠用力点头,用以佐证自己的无辜,“我爹拿我奶娘的命威胁我。”
一般贵女出嫁,家中的主母都会安排一个有些阅历且信靠得住的仆妇陪嫁,通常是新娘的奶娘或者是主母身边的老人。据他所知,那个叫姜嬷嬷的仆妇确是她三日回门之时才从陈府接过来的,而除此之外,她带来的人中,并没有那样一个角色。
她应当没有说谎。
“那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