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济吐出一口气,道:“我来弹一次,你留心看,留心听。”
他坐到琴案旁,完整弹奏了一曲《高山流水》。
李济不过身着家居常服,头发随意梳起,但他长相俊美,虽是如此穿着,但坐在那里就自有一股风流。
这个人明明在战场上是杀伐果断的将军,却又对音律这种文人雅事造诣颇深。一举一动都是世家公子的模样,太夫人偏又说他是“糙汉子”。
“世子弹得真好。”李济弹完一曲,她鼓了鼓掌,真心实意地夸奖道。
她表情真挚,双眼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意,漾出浅浅的酒窝,甜得人心头发痒。
李济心里的那根弦也似被轻轻拂了一下。
“不过尔尔。你勤加练习,也……或许也能如此。”
陈灵珠笑道:“算了罢,我没有这个天赋,就不折磨旁人的耳朵了。”
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这样鬼见愁的琴音,谁人听了不怕?看她练琴的这会儿功夫,下人都躲了出去就知道了。
但李济道:“无妨,慢慢来,习琴本就有个过程。”
陈灵珠:“……”
此时已到了用膳时间,她的肚子叫了声,她尴尬道:“世子,我饿了,不如先用膳罢?”
李济道好,陈灵珠转身便准备回她的西院。
李济叫住她:“你去何处?”
这话问得好生奇怪,陈灵珠停住脚步,理所当然道:“回去用膳啊。”
方才不是说了么?还能去哪儿。
李济面露无奈,道:“一起用罢?”
从未想过还能如此选择的陈灵珠这才反应过来,想了想,也罢,一起就一起。
“世子喜欢吃什么?”
她问了一个之前就问过杏儿的问题,那时候,她还想着用他喜欢的食物试图唤醒他呢,可惜那些食物对他一点儿吸引力也没有。
“什么都吃。”他并不是挑剔的人,并无特别喜爱之食物。
“没有特别喜欢的吗?”
李济想了想:“炙羊肉不错。”
陈灵珠凉凉看他一眼,那他上次故意让阿拙在门口烤全羊,岂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为了为难她,这个人对自己也够狠的。
看到她的眼神,李济后知后觉地想起炙羊肉的事,忙礼尚往来地转移话题道:“你喜欢吃什么?”
陈灵珠也基本什么都吃,但不是因为她没有特别喜爱的,而是每一样,她都特别喜爱。
“我也什么都吃。”
“以前不喜欢羊肉,但如今已是改了。”她又补充道。
羊肉是她最喜欢的食物之一,上次被李济将了一军,她白白错过了一头烤肥羊,她可不想因为一时斗气说出的话而导致以后都不能吃羊肉。
李济:“……”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饭菜很快送了上来,两人相对而坐。
成婚这么久,两人对弈过多次,但一起用膳,还是第一次。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时下夫妻一起用膳,有些所谓讲规矩的人家,妻子是要给丈夫布菜、服侍丈夫用膳的。
但她不是讲规矩的那种妻子。
这个念头刚起,她的碗里忽然多了几根鸡汁笋。
她一愣。
李济自己也是一愣,似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还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银箸。
陈灵珠看看碗里的笋,又看看他。
“吃罢。”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语气却平淡道。
“哦。”再不吃,倒显得她嫌弃似的。她夹起一条笋丝,放入了口中。
他笑了笑,却头痛似的,抚了抚额。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两人一处用膳便成了惯例,李济抽空还会指导陈灵珠弹琴。
只是每当少夫人习琴时,梅林上筑的丫鬟、小厮们都痛苦不堪,纷纷找借口外出,只求远离梅林上筑,免受那骇人琴音的折磨。
小厮阿拙对世子佩服不已,能够如此忍耐少夫人的琴音,可见世子就是世子,不是他们这些下仆能够相比的。
……
二人弹琴、用膳时,另一边厢,李照芙派丫鬟去接杨绾柔进府。
自从上次在永宁街相遇,她们二人就有了来往。
与李照芙这样脾气的大小姐往来,杨绾柔还算有经验,毕竟哄了陈灵瑛十几年。
正好李照芙又需要打听陈灵珠的事情,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即为朋友,所以两人还算说得来,近日频频相约见面。但杨绾柔来镇国公府还是第一次。
李照芙派了一个丫鬟到门口迎她,那丫鬟自称春风。
春风领着她往李照芙的院子而去,只见一路雕梁画栋,琼楼玉宇,看得杨绾柔心中艳羡不已。
她知道镇国公府富贵,但不知道镇国公府富贵至此,比陈家似乎还略胜一筹。
杨府也是个伯府,但与李、陈二府相比,差之远矣。
到了李照芙的院子,春风禀道:“姑娘,杨姑娘到了。”
李照芙本来倚在一张雕花黄花梨圈椅上,见人到了,这才懒懒站直身体道:“你来了?”
杨绾柔暗暗打量李照芙的屋子,见其被一扇喜鹊登梅的云母屏风隔开,屏风外琴棋书画,陈设井然,地面用整块的波斯地毯铺就,紫檀木雕兰花博古架上摆着汝窑美人觚等物,花梨木香几上放着博山炉,正袅袅燃着龙涎香。
而李照芙作家常打扮,双丫髻,头插珠花,着罗做成的朱红上裳,浅赭白花下裙。虽然似乎只是随意穿着,但隐隐透着不经意的富贵。
杨绾柔心中的歆羡满溢而出,尤其在看到李照芙的一个丫鬟头上戴的一只朱钗,是她那日在金玉阁看上了,但一时不够银子买的时。
她的心里万般不是滋味,她买一只朱钗,还要积攒一段时间的银钱,或是哄了陈灵瑛送给她,而李照芙却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地赏给一个丫鬟。
说起来大家都是千金小姐,差别怎就这么大呢。
杨绾柔在镇国公府待了半日,才回了杨府。
她直奔母亲金氏的院子,将屋子里的丫鬟婆子都打发出去,对正算账的母亲道:“娘,您一定要帮我!”
金氏一边拨着算盘,一边道:“何事要娘帮你?”
杨绾柔道:“娘!我要嫁给李济!我要嫁入镇国公府!娘快帮我想想办法!”
金氏吃了一惊,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她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以前太多人争抢这个香饽饽,她们和陈府又是姻亲,自然不敢妄想。后来李济成了有妇之夫,她的女儿,总不能去做妾。
但杨绾柔这么一说,倒提醒了她。
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陈灵珠可以,为什么她的女儿不行?
论容貌,陈灵珠虽然长得略好些,但她的女儿也是妩媚动人,并不比陈灵珠差多少,而且体态更为迷人。
论才德,陈灵珠草包的名声在外,而杨绾柔贤名和才名远扬。
论性情,陈灵珠性子执拗,眼里揉不得沙子,而杨绾柔能屈能伸,该温柔小意、伏低做小时绝不在话下,而且,她颇有心计,并不是陈灵珠这种横冲直撞的性子。
论家世,陈灵珠虽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可她却是陈进的女儿,众所周知陈进追着弹劾李济,所以在这方面,陈灵珠并不占优势。而杨家好歹是个伯府,虽然是陈家的姻亲,却从未与镇国公府结怨。
御赐的婚姻,休妻大概没那么容易,但若是陈灵珠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呢?或者,死了呢。
若陈灵珠没了,那李济再娶的就是继室。一般而言,对继室的要求比元配要低一些。
有陈灵珠这样一个元配在前,杨绾柔做一个继室,以条件而论,堪称绰绰有余。
以前的镇国公府世子杨绾柔是够不着,可是现在,如果不打主意,那就白白便宜了陈灵珠。
高门贵女不会人人争着去做继室,只要碍眼的陈灵珠不在那个位置上,一切便有可能。
当然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须仔细筹谋。
杨绾柔见她母亲不说话,忙道:“娘,我若成了镇国公府世子夫人,不仅不用怕陈灵珠,就连表姐,我也不必费心去讨好了。”
这么些年,她费心费力地讨好陈灵瑛,疲累又憋屈,她早就不想伺候了。
“娘,你想想,我嫁入镇国公府,对咱们杨府有多少好处!娘,你帮我,就是帮了杨府,帮了父亲和哥哥!娘!”
他们杨府为什么要巴着陈府?不就是为了父亲和哥哥的前途,为了那点好处吗。若是她成了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杨府能沾多少光!
攀上镇国公府有多少好处,金氏当然知道。可是,这不是她答应就能办成的事。她道:“你让娘想想。这件事非同小可,需得从长计议,好好谋划。”
想了想又道:“娘的想法是,若能嫁给李济做世子夫人是最好,若不能,镇国公府其他的公子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