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珠点点头,穿回鞋子,让茯苓帮她梳洗打扮,到次间用了一点粥和点心垫了垫肚子。
期间,御医、楚大夫、丫鬟等人过来给李济把脉、针灸、换药、喂药等,只是众人忙忙碌碌,李济却无知无觉。
陈灵珠暗暗叹了口气,看来李济是很难醒过来了。
不知镇国公府会如何对待她这个冲喜失败的新媳妇。
多想无益,她让两个丫鬟带上了仅有的三件针线活,又从嫁妆里挑了一些礼物,带着她们往中堂而去。
迎着或友善、或不满、或看好戏的目光,陈灵珠踏入了中堂。
与她以为的冷清不同,中堂里此刻热闹得很。
她不免有些惊讶,本以为李济如今这个状况,今日大不了是太夫人、镇国公夫人和李济的几个弟妹在,没想到除了外任的镇国公、二老爷,中堂里乌泱泱的一屋子人。
堂中最年长、地位最尊的自然是镇国公府太夫人,陈灵珠先按着丫鬟的指引到了太夫人面前。
太夫人慈眉善目,态度甚和蔼,还道:“好孩子,难为你了。”
太夫人的态度虽然不等于所有人的态度,也不等于太夫人完全接纳了她,但太夫人作为府里的老祖宗,能待她和颜悦色,对她的处境或许大有裨益。
她在丫鬟放到太夫人面前的垫子上跪下,把其中一个荷包放于托盘之上,然后端起茶盏,恭敬道:“祖母请喝茶。”
太夫人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拿起荷包认真看了看,微笑着夸奖道:“绣得活灵活现,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你是个心灵手巧的孩子。”
说罢微微侧头看向身边一个瓜子脸的丫鬟,示意她把手上捧着给新媳妇的首饰拿过来。
瓜子脸丫鬟微笑着将托盘捧到陈灵珠面前,里面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祖母绿手镯并一副红宝石对钗。
陈灵珠向太夫人道了谢,让茯苓接过手镯和对钗。
接下来该向婆母镇国公夫人赵氏敬茶。
丫鬟把垫子放在镇国公夫人赵氏面前,陈灵珠跪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盏,恭声道:“母亲,请喝茶。”
但镇国公夫人迟迟没有伸手接过茶盏。陈灵珠手举得有些累了,将头稍稍抬起,看向镇国公夫人。
只见她眉头微皱,双唇紧抿,显然并不想喝她这个新媳妇的茶。
陈灵珠的心微微下沉,镇国公夫人这个模样,分明是对她有些看法的,只不知是因那克妻的谣言,还是因为陈李两府的恩怨,还是说,镇国公夫人已经知道了她不是陈灵瑛?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太夫人适时地咳了一声,镇国公夫人这才“嗯”了一声,接过茶盏,略略沾了沾唇,然后让身旁的丫鬟给了陈灵珠一对金镯子。
这金镯子样式普通,以镇国公夫人的地位和身份,实在算不得贵重。
这个婆母显然是不喜欢她的了,但陈灵珠也没法说什么,谢过镇国公夫人之后起了身,然后一一见过堂中其他的长辈。
这其中,李济的二婶王氏似笑非笑,看看镇国公夫人又看看陈灵珠,幸灾乐祸的样子颇为明显。
见过长辈,便该同辈之间互相见礼,镇国公府中比李济年长的只有二爷和王氏所出的李海,陈灵珠依礼朝李海和他的妻子温氏福了福身,称大哥大嫂,两人都还了礼,唤二弟妹。
该轮到李济的弟弟妹妹和后辈来给陈灵珠见礼了,却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扭过脸,愤愤地说了一声:“扫把星!”
声音之大,堂中诸人应当都听到了。
太夫人皱眉喝道:“芙儿!”
李照芙是李济同母的妹妹,镇国公府嫡出的二小姐,镇国公夫人赵氏亲女。
陈灵珠从前年纪小,后来又跟着父亲陈进外任两三年,回来京城后还没在公开场合露过脸,所以并不认得李照芙。
但虽不认得,李照芙的名号她却是听过的。她知道李照芙在京城的闺阁小姐中很有名,因为她镇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还因为她刁蛮骄纵的性子。
李照芙嘟囔道:“我又没说错。哥哥打仗都能好好的,怎么偏偏要跟她成亲,就出了事。”
其实李照芙也不是很相信克夫一说,但既然她不喜欢总是弹劾哥哥的人的女儿,自然要捡些由头说事。
陈灵珠环顾四周,堂中众人除了太夫人,其余人虽然神色各异,可都沉默不语。
虽然早知有人说陈大姑娘克夫,也做好或许会有人为难的准备,但李照芙这样咄咄逼人的态度,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知道背后有人议论是一回事,被人当面骂扫把星又是另外一回事。
方才镇国公夫人当众给她下脸子,如今李照芙又来这么一出,她若再忍气吞声,这镇国公府是真的不必待了。
略想了想,她猛地转身,在一屋子人讶异的目光中,走到镇国公夫人面前跪下道:“母亲,儿媳自请下堂!”
第3章
◎世子受伤昏迷是歹人所为,非儿媳之过◎
镇国公夫人一愣,随即不悦地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陈灵珠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镇国公夫人:“这是儿媳嫁入镇国公府的第二日,自问并无过错,也从未伤害过世子,更未伤害过其他人,被人当面说是扫把星,儿媳以后如何在镇国公府立足?既然镇国公府容不下儿媳,倒不如早早让儿媳归去。请母亲替世子给儿媳一封放妻书,儿媳这便离开镇国公府!”
说归去,其实陈家已不是她的归处,离开镇国公府,她只能去她的陪嫁庄子。
但对于她来说,清寒贫苦的日子过得,忍气吞声的日子却过不得。
当然,她清楚地知道,李济和陈灵瑛的婚事是陛下所赐,不是镇国公府想让她下堂就下堂的,她这么说,不过是表明态度,让他们知道,她不是那等逆来顺受的,他们别想把这种莫须有的帽子扣到她的头上,也别想借她克夫的名头来发泄对她是陈进的女儿这个身份的不满。
果然,她这么说完后,镇国公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芙儿年纪还小,不懂事,你做嫂子的,不要与她计较才是。”
陈灵珠与李照芙同样都是十五岁,就算是陈灵瑛,也不过比李照芙大个两三岁,远远未达到可以将李照芙当小孩子的地步。她侧头看了看总有十五六岁的李照芙,没说话,但意思显而易见。
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很说不过去,国公夫人描补道:“芙儿小孩儿心性,说话都是有口无心。这样罢,我让她跟你道歉。”
说着便叫李照芙过来,又叫丫鬟道:“扶少夫人起来罢。”
陈灵珠这才站起身,看向李照芙,等着她来道歉。
李照芙不情不愿地站在赵氏身边,瞪着陈灵珠,死活不愿意开口。
镇国公夫人见女儿不愿意,叹道:“济儿未醒,府里如今正是要清净的时候,你们就别闹了罢。”
镇国公府的当家夫人四两拨千斤,两句话就变成了“你们别闹”,将部分错处归到陈灵珠头上,隐隐有责备她得理不饶人,妨碍李济养伤的意思。
陈灵珠道:“阿芙妹妹不懂事,儿媳也不怪她,但‘扫把星’、“克夫”这样的名号儿媳万万担当不起。世子受伤昏迷不醒,是歹人所为,非儿媳之过。何况世子现下虽然昏迷,但不是没有希望醒过来,若现在便用‘克夫’这样的字眼,儿媳以为,有诅咒世子之嫌。所以就算母亲怪儿媳不够大度、扰了世子清净,儿媳也要辩上一辩。”
李照芙听了这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国公夫人脸色也不算好看。
这时,太夫人打圆场安抚陈灵珠道:“好孩子,祖母知道你受委屈了,祖母向你保证,以后镇国公府里不会再有人说这种话。你先回去照顾济儿,我们一会儿再去看他。”
她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太夫人也给了承诺,再纠缠下去已无必要,何况太夫人目前为止对她的态度还不错,她愿意给太夫人面子,便应是,带着两个丫鬟退了出来。
出了中堂,主仆三人走了一段路,圆脸的紫苏看左右无人便道:“姑娘今日好厉害!好像……好像小的时候。”
小时候因为父母偏心,她常常激烈对抗,但近几年,她鲜少与人如此针锋相对了,只是人的性子似乎小时候就定型了,其后的所有都不过是伪装,一到关键时刻便“原形毕露”。
若是被她爹娘知道,又该说她倔强难制、毫无长进了。
但今日这个情况,似乎由不得她忍气吞声。
茯苓担心陈灵珠会因此被镇国公府众人所不喜,尤其是镇国公夫人,刚才脸色难看得很。婆母不喜欢她,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陈灵珠叹道:“我就是认了‘扫把星‘这个名号,他们该不喜欢我,还是不会喜欢我的。既然结果都一样,与其受尽委屈,倒不如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些。”
茯苓想想也是,但再往深里一想,却又更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