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前几日的试炼中,最后几个幻境,原来都是特意为你设计的。”
回想起桑沃的杰作,季寻月忙道:“好了,那些事就别提了!”
她其实还记得那几日情绪的起伏,尤其是在寺庙里,听到他回应时的失落与黯然。
现在再回味,反倒有些难以启齿。
见她这么说,玄淮便切回正题:“四位长老已是仙界之首,竟然会包庇纵容这些事,想要彻查的确困难。”
“所以……”季寻月顿了顿,“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拜方轻尘为师了。”
玄淮微微点头:“既然他与此事有关,从他那里开始调查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季寻月颇为意外:“你就没别的要说?”
当初点仙大典他还说什么也想收她为徒,又几次和方轻尘针锋相对,此刻居然如此平静?
还以为能看到他流露不舍,黯然神伤。
“因为自始至终,你选择的都是我。”玄淮自然猜到她在失望什么,笑着解释。
“那倒也是。”
季寻月面上平静,心里十分认同他的答案。
到了小院,玄淮进了房间放下木匣,她则跃上屋顶,坐在屋脊上,望着月色下沧星洲一览无余的风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
玄淮出来后,便往屋顶上看去,与她垂下的目光相触。
晚风撩起他的衣角,拂动他如墨的长发,他仰着头,与她温柔相望。
这一对视,仿佛消融了彼此数千年来的寂寥。
一时间,季寻月心中既有怅然,也有雀跃。
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紧接着身侧传来熟悉的松雾香,明明才饮了一口酒,她已然觉得有几分醉意。
看着院子里的石桌,她想起入门后第一次见到玄淮,就是在这里,也是在同一天,撞破他的身份。
她好奇问:“说起来,我还不知道那天师妹的醒酒茶里,是什么让你维持不了化身?”
“辛棘草。”玄淮垂着眸,自斟一杯。
原来辛棘草还有这种功效?
“知道还喝。”
玄淮笑中多了些揶揄:“可如果不喝,你对我的偏见不就又多了一条?”
季寻月哑口无言,但转念一想,又辩解道:“可那时,你并不知道我为何要拜你为师。”
玄淮道:“的确是歪打正着,我是想着不该让钟灵失望。”
也不想在她面前暴露身份,所以才赶她走。
季寻月忽然想,如果那天她执意问清真相,是不是就不会和他有这么多交集了?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玄淮目光悠远,回忆起往事,“在凡界时,你也这样做过。”
季寻月眨眨眼,想不到自己还有过前科:“那次你也喝了?”
“那时候我还不懂草药,你递给我,我便喝了。”
“我有没有被你吓到?”
玄淮看向她,又稍稍错开视线:“性格……是很难改变的。”
他这话答非所问,还有些没头没尾,季寻月琢磨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原来是说她变成了凡人,也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她笑眯眯道:“我猜,我不仅不害怕,还想让你给我摸一摸狐狸耳朵。”
玄淮没有回答,但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想起之前那次她未能得手,眼下择日不如撞日,季寻月放下酒杯,热切注视着他。
“可是过去的事我全都忘了,对我来说不公平,所以,再让我摸一摸你的狐狸耳朵,好不好?”
玄淮完全顾不上思考到底哪里不公平,对她直白的攻势毫无招架,脸上一点一点红透。
除了羞赧,他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自他能炼出人形,便再没有以真身示人,对他来说,他更想摆脱这些作为妖的特征。
可那次意外之后,他便屡屡打破他的原则,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要求,甚至……
甚至因为她喜欢,还会主动以此讨她欢心。
玄淮低声问:“你不觉得这样的我是异类?”
当年他也这么问过,他是世人避之不及的妖,可她却从未在意。
现在,他还能得到同样的答案吗?
“不会。”季寻月收起嬉笑的神情,认真道,“我喜欢的是你,你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无论他是当初的淮凛,还是如今的玄淮,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玄淮怔怔看着她,她的话语和他记忆里的声音重叠,一时间恍如隔世。
即使那晚她说出了她的心意,可这十天,他始终被不安的情绪笼罩。
他拒绝不了她的主动,渴求她的亲近,却不敢表露对她的着迷,怕被她推开,怕被她质疑。
害怕她对他的喜欢,只是延续了过去的习惯,害怕她有一天发现,如今的他并非她当初喜欢的那个人。
他一边沉浸在她赋予的美好中,一边担心梦境会破碎。
他想要一份确切的证明,想要确认她不会收回真心。
或许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了实感。
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玄淮恍惚觉得,纵使历经千帆,四千年间沧海桑田,他们依旧是彼此最熟悉的模样。
他不再犹豫,倾身抱住了她。
第44章 狐狸(二)
◎他想让她知道,他所有的敏感点◎
沉静的夜里,酒杯顺着屋檐滚落,在地面上碎裂的声音尤为响亮。
紧接着,是更加清脆的酒坛落地炸裂开的声音。
酒香随着夜风扩散,时而浓郁,时而清冽。
季寻月觉得,她好像真的醉了。
玄淮下巴抵在她肩上,一手环过她的肩,另一只手圈着她的腰,她就这样被他牢牢抱住。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又能感受到他情绪的涌动。
他沉默着,但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他的脆弱和不安。
自她认识他以来,他一直是冷淡疏离的,即使关心她,也总是竭力克制,不愿在她面前表露太多情绪。
与她的一无所知不同,他被两个人的回忆折磨太久,也被误会困住太久,这些天的相处,还不能消弭他积压了数千年的酸楚。
季寻月闭上眼,回抱住他。
她亏欠太多,只能以此刻的相拥与往后的陪伴向他证明,她对他同样依赖亲近。
察觉她的回应,他搂得更用力了些,绷紧的背却渐渐放松,昭示着他心情的平复。
过了一会,玄淮轻声唤她:“阿月。”
季寻月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一个更舒适的姿态窝在他怀里,也算作是对他的应答。
待衣料摩擦声消失,四周重回寂静,他才继续道:“答应我,你会一直陪着我。”
季寻月不由弯唇轻笑:“好。”
“只可以喜欢我。”
“好。”
怎么感觉先前也发生过这样的对话?
玄淮顿了顿:“就算你又忘了我,我也不会再放手。”
季寻月怔了一瞬,回以更坚定的语气:“好。”
而后,玄淮轻轻放开她。
与她目光相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顿时面红心慌,窘迫地看着她。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觉得他是孤独的,才会想要卸下所有防备,通过示弱来求取她的垂怜。
季寻月不想错过他的任何神情,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只见他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的绯色反而晕染得更深,就连白皙的脖颈也染上一层薄粉。
他的眉眼间早已不见当初的清冽如冰,而是蓄满了如春般煦暖的柔情。
他试图小心翼翼地展示内心,又生怕他的索取太过强烈,令她生厌。
可实际上,她喜欢他独坐云端的清冷遗世,喜欢他不经意间展现的青涩内敛,也喜欢他无法掩饰的脆弱敏感,更喜欢他失而复得后越来越无法抑制的、近乎渴求般的亲近。
这一切都在证明,他属于她。
不知何时,两人的距离又拉得很近。
玄淮想表现得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可急促的呼吸透露出他此刻的忐忑。
季寻月感觉得出,她的承诺还未能让他打消所有顾忌,还不足以让他坦露心底的隐秘,他依旧只想把自认为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她。
如果她紧追不舍,他将一触即溃。
可她不想这么做,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总有一天他不会再有所保留。
今夜到此为止,也算一个不错的结尾。
她坐直身子,移开视线,想给两人留出冷静的空间,却也因此没注意到玄淮眼底闪过的慌乱。
她望了望地上的狼藉,颇为惋惜:“还没喝几口就全洒了。”
忽然间,身侧骤现一瞬妖力。
季寻月怔然看向玄淮,他的眼瞳已经浮现妖化的浅金色轮廓,眼尾也泛着淡红。
以及,她曾见过的那对雪白色的狐耳,和不曾见过的蓬松的白色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