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赐婚后,她跑去他的府邸大闹一通,他只是沉默受着,等她发完脾气,才开口。
“公主若是不满意这桩婚事,臣愿意陪公主去退婚,公主放心,纵使皇上不允,臣也绝不会误了公主的终身大事。”
他又露出温和的笑:“可臣也希望公主知道,臣对公主一片真心,若公主愿嫁给我,臣定当爱护公主一世,如若不然,天打雷劈。”
她与他约好第二天去面见皇上,却在当晚受仙缘感召,踏上了仙界。
她到底是哪里选错了,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短短五个月,让她骄傲了十八年的人生急转直下。
如今看来,还真是每一步都错得离谱。
“叶锦月……”
沈知遥缓缓转动眼睛,看向季寻月。
“我在。”季寻月轻声应道:“你若有想让我帮忙的事,尽管告诉我。”
“你替我回去看看,父皇母后可还安好,再……帮我找一个人,他叫林照……”沈知遥闭上眼,用最后的力气说着,“帮我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替我看看就好,反正,我死了之后,也不会知道了……
“我知道他不记得我了,真讨厌啊,他那么喜欢我,怎么可以忘了我?
“我的枕头下面有枚玉佩,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他。
“说起来,我与他的婚期,似乎就在这几日。若他已娶妻,你便告诉他一声,有一个人希望他幸福……”
季寻月点着头,稳住颤抖的声线:“好,我答应你。”
“对不起。”沈知遥声音越来越低,“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方轻尘,如果我能对钟灵友善一点,如果我没有那些不甘心,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也能和你成为朋友……其实命运给过我机会,是我错过了。”
“我知道你人很好,自信、强大,我也很羡慕你,拥有我奢望的一切。”
她以前从未想过,身为公主的她会有羡慕别人的一天,如今这份羡慕,并不掺杂任何妒忌,只有无尽的慨叹。
“也许这就是对我不知餍足的惩罚,对我轻视他人真心的惩罚……”
季寻月打断了她:“不要拿这些来指责自己,一切都是方轻尘的错。”
沈知遥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所以这也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太为我难过。”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看见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嘴角微微扬了扬。
“谢谢你,师姐。”
她实在是太累了,以至于最后一刻没有太多不甘和怨恨,只是遵从内心的期盼,安静合上了眼,从此一梦不醒。
季寻月紧紧握着她的手。
眼泪模糊了视线,让她有些看不清沈知遥的面容,可沈知遥嘴角浅浅的笑意却清晰得刺目。
心中千思万绪,都化作无尽的后悔自责。
又一次没能保护好身边的人,她怎么可能不怪自己?
她放任自己沉浸在痛苦中,任由大脑中针刺般的疼痛一点一点扩散,漫至全身,以至于玉千婵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并不清楚。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画面。
这让季寻月想起,她也曾这样抱着季泠茵。
她一只手搂着妹妹,而另一只手上握着的长剑,贯穿了季泠茵的心脏。
她始终沉默着,看着妹妹的生命逐渐消散。
季泠茵好像低声说了什么,但季寻月在昏过去的那一刻,没能听清。
玄淮立即上前接住季寻月。
而玉千婵站在一旁漠然看着,眼底满是漫不经心。
第63章 梦中
◎也许那双眼眸,只在梦里见过◎
今天是林照大婚的日子。
他要迎娶的人,是奕国二公主沈知盈。
从清晨开始,他就遵照婚礼仪式的安排,按部就班地一步步行进。
一路上,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仪仗队,看起来十分风光。
两旁百姓的欢呼祝福,喧天的唢呐锣鼓声,却完全提振不了他的情绪。
可他也说不清楚其中缘由。
直到夜深,婚房内,他揭开沈知盈的盖头。
望见了一副熟悉的眉眼。
他不是见过沈知盈吗?
为何会觉得熟悉?这熟悉感因何而来?
就好像,和记忆中有对眉眼很相似,可那人的眼睛更亮些,更灵动俏皮些,他只需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夫君。”沈知盈低下头,娇娇唤了一声。
林照愣怔许久,似乎从前曾期盼过被谁这么称呼,令他此刻心生恍惚。
余光里,喜烛的火焰无声地晃了晃,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公主。”他看着那双含羞的眉眼,语气却恭敬。
沈知盈柔柔笑着:“夫君,时候不早了,我们……”
林照样貌中等,可家世不错,又品行端正,嫁给他,并不算委屈,反而能护她一辈子。
林照低低应了声,听不出情绪,而后端来两杯合卺酒,与她共饮。
至此,他们便是夫妻了。
大概是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沈知盈面上泛着娇艳的红,迟疑了一下,便想主动解他腰间的系带。
她上翘的眼尾,又让林照想起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
他莫名心慌,不由后退两步。
沈知盈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眼中霎时蓄起了泪,在烛光的照耀下,那双泛起晶莹的眼眸楚楚动人。
“臣……哪有让公主伺候的道理。”林照胡乱解释着,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心一横,放下帘帐,试图隔开明亮的灯火。
顿时,床榻上一片昏暗,桌上的烛火照得他身影投在床上,笼着坐在床边的女子。
“夫君?”沈知盈惊疑喊着,语气也多了几分娇怯。
林照看着昏暗灯光下,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不再耀眼,终于松了口气。
看得越清,他就越说不出的心慌。
太像了,沈知盈的那双眼,像极了这几个月来在他梦里反复出现的一双眸,可他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倾身向前,抚摸着他新婚妻子的脸,默默想着。
也许,只在梦里见过吧。
——————————
林照婚房的烛光,在黑夜之中显得尤为耀眼夺目。
季寻月坐在不远处的一处屋檐上,沉默望着。
醒来后,她便第一时间去了沈知遥的房间,拿着她所说的玉佩只身一人来到凡界。
这是她答应过沈知遥的,也是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却不曾想她会见证一桩盛大的婚事。
沈知遥于今日离世,林照却于今日娶妻。
所有人记忆中的郦阳公主,早在两年前就因遇刺离世。
可实际上,当年林照救下了沈知遥,那正是他们相遇的起点。
郦阳一生并未留下任何画像,人们回想起她,也只是一张模糊不清的、和她几个妹妹有些相似的面容。
季寻月又摊开手掌,看着被她一直紧紧攥着的玉佩。
她想起被钟灵带下界后化为尘埃的灵草,那把这枚玉佩交给林照后又会如何?
可沈知遥永远不会知道结果了。
——————————
第二天。
林照正要坐上轿子陪沈知盈回宫,却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回过身,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陌生女子,似乎在等他过去。
他知会了一声坐在轿中的妻子,向那女子走去。
女子容貌清丽,面色却泛着苍白。
她微微垂眸示意,然后开口:“听闻林御史大婚,特此送上迟来的祝贺,还望御史不要介意。”
林照蹙起眉:“你是何人?”
季寻月道:“林御史曾为陶重县令贪污一案殚精竭虑,作为陶重县的百姓,民女对大人感激不尽,故而赶来京城,想为大人送上祝福。”
林照神情缓和,淡淡笑着:“姑娘言重,这是我应该做的。”
季寻月拿出玉佩,接着道:“我有位妹妹,对林御史颇有好感,却碍于私事无法亲自过来送上谢礼,这枚玉佩刻着她的字,女儿家心思,还望御史不要拒绝。”
“林某已有家室——”
“只望林御史能接受她的赠礼,这是她最后的心愿,她……不会来打扰的。”季寻月低声叹道。
林照隐约听出些话外之意,见女子没有明说,也不便追问。
思量再三,他还是点头应了下来:“我知道了,劳烦姑娘了。”
他接过那枚刻着遥字的玉佩,此玉触之生温,是上好的材质,一个穷乡僻壤的姑娘,怎会送上这般贵重的大礼?
与此同时,他心中莫名刺痛,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所认识的人中,名字带遥的女子,只有已故的大公主沈知遥。
三年前,他曾在宫中年宴上远远见过她一面。
可过去太久,她也离世多年,他已记不清她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