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日,季寻月却看得有些出神,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玄淮又等了会,才温和开口:“那我就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道别的话虽说完,但他没有动身,眼底藏着些许落寞,固执地想等她的回应。
季寻月却置若罔闻,神色沉静,不知在思索什么。
僵持了一会,玄淮垂眸,转身欲走。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季寻月拉住他的衣袖。
他满怀希冀地回头,只见季寻月定定看着他。
对视片刻,她终于涩然开口:“留下来陪我,好吗?”
玄淮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而坚定:“好。”
他当然希望能被她多依赖一些。
季寻月露出浅淡的笑意:“我带你去个地方。”
拉着玄淮坐上王宫中央那棵枫树最高的枝干,季寻月眺望着被夜幕笼罩的远景,心绪随乍明乍灭的星光起伏。
玄淮坐在她右边,看着她的侧脸隐在枝叶投下的阴影里,亦如她藏起的心事。
而他们始终交握的手给了他安定的力量。
至少今夜,她需要他的陪伴。
这时,季寻月偏过脸看他,踌躇良久,她轻声开口:“……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这么冷淡。”
不等他回应,她倾身抱住他,头埋在他的肩窝,默默闭上了眼,感受着他的气息。
“阿月……”玄淮低低唤她,声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叹息。
“我真是个傻子,为什么要推开你呢……”季寻月喃喃自语。
玄淮垂眸凝视着她,她冰凉的发丝摩擦着他的脖颈,也撩动着他的情绪。
他忍不住吻了吻她的头顶,按捺心中即将溃堤的思念。
想和她回到最初,回到一切都还未发生时。
季寻月抬起头,注视着他的双眼,回以一个更认真的吻,按捺住心中的千头万绪。
对于季泠茵的死因,她还是不死心,这些天去妖界拜托息璘找来当年参加过战争的人,依旧没能问出什么。
直到今天见完最后几个人,她一下失去了所有的方向,回过神来,已经到了西境的丰泽坪。
那里曾有人烟,因为战争变得荒芜,如今已长成一片茂密的森林。
她在那里坐到夜深,想着沈知遥的事还未能释怀,妹妹的死也查不出头绪,就在她感觉要被回忆拖入深渊迷失自我时,她又想起还有人在等她回去。
那一刻,她格外想见到玄淮,格外需要他的陪伴。
她心里满是难过,在见到玄淮的那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
一吻而终,季寻月抵着玄淮的额头,抚摸着他的脸。
他一直在她身边,一直在等她。
她只有他了。
她又忽然彷徨,会不会哪天连他也失去。
毕竟,她已经失去过他一次。
这个想法转瞬间就在心底生根发芽,让她恐慌不已。
踌躇片刻,她低声道:“我好像总会给身边的人带去不幸。”
自沈知遥离世,她就陷入了一种怪诞又自洽的逻辑中,把一切归因于自己,似乎这样才能让她好受一些,实则反而加深了她的痛苦。
玄淮当即反驳:“没有这样的事。”
季寻月与他拉开距离,坐直身子,望着他专注的眼神,情绪忽然又低落下来:“可沈知遥……”
玄淮伸手覆住她的手背:“阿月,不要再折磨自己了,这不是你的错。”
季寻月摇了摇头:“这一个月来我反复在想,我明明有那么多办法救她,就是强行带走她也行,可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她顿了顿,怔然道出心底盘旋不休的念头:“是我害死了她,也一定是我害死了阿茵。”
玄淮呼吸滞了一瞬,愣怔地看着她。
她不应该知道真相的,可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玄淮道:“我知道你因为没能救下她十分愧疚,可把这归咎于你——”
季寻月打断他:“不是这样,是我在那天想起了一段回忆,我看见是我杀死了阿茵。”
玄淮垂下眼睫,掩饰眼底的惊异。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故作轻松问:“那种突然出现的画面,真能当作是你的记忆?”
季寻月自嘲道:“可你也知道,我忘记了很多。现在无论遇到什么没印象的事,我都不可能不怀疑。”
“你已经调查过了,季泠茵她的确是死于叛军之手。”
“但除此以外,我找不到任何讯息,你不觉得这太反常了吗?”
玄淮认真问:“所以你宁愿相信没有依据的画面,也不相信现实中的证词?”
季寻月怔了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只是一场梦,是沈知遥的死让你产生了愧疚,让你以为季泠茵也是因你而死。”
“只是一场梦吗?”季寻月茫然重复着,心中某种偏执的情绪似乎在逐渐消解。
玄淮笃定地点了点头。
乍起的夜风拂动枝叶,簌簌的声响仿佛是某种她期盼已久的回应。
一片枫叶落在膝上,季寻月迟疑拿起,叶片冰凉的触感令她浑身一颤,如梦初醒。
“玄淮,我这一个月来好像陷入了一场噩梦。”她的语气飘忽不定,像是在审视自己的过往,“我问遍了魔界和妖界的人,却不相信他们的话,拼了命想要给自己定罪,我好像失控了一样。”
“是啊,明明我没有找到证据,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她继续不确定地说着,“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玄淮扳过她的肩,迫使她直视他。
他想起当年见到她时,她已经失去理智,不分敌我。
季泠茵为了阻止她,却被她一剑穿心,换来她片刻的神智清明。
而他消耗自己的生命,最终压制了她体内的暴动。
他能察觉,以沈知遥的死,牵连出季泠茵的死,像是破开了她记忆的封印,让她重新变得偏执,容易陷入极端。
不能让她再变成那个样子,不想再失去她。
他甘愿骗她,让她永远也不要知道真相。
他紧紧抓着她的双肩,一字一顿:“既然已经找到了答案,就不要再怀疑了。”
可实际上,他也同样感到不安。
他总觉得,当初她为何会失忆,为何会入魔,又为何要封印记忆,这一连串的问题就像不知何时会炸的火药,早晚有一天会让他们分崩离析。
似乎是感知到他的惶惑,季寻月展露出些笑意,想以此让他安心。
两人各怀心事地对视着。
季寻月忽然开口,打破此刻的宁静:“我好像还没告诉你,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
玄淮没有追问,静静等她说下去。
季寻月倚在他肩上,沉淀了一下情绪,才开始讲述那些有苦有乐的曾经。
她不想让自己再陷入失序的状态,可末了,思绪还是落在和沈知遥相处的那几个月。
不该再逃避了。
她闭上眼,平静道:“我想见一见方轻尘,你陪我去吧。”
玄淮没有过问,只是应了一声。
第66章 谎言
◎如果你希望我留下◎
这是季寻月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睡得还算踏实。
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亮。
而空气中似有似无的饭菜香气让她逐渐找回意识,起身下床,往堂屋走去。
堂屋中央的茶几上已经摆着几碟小菜,再一转头,玄淮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玄淮放下餐盘,端出两碗白粥,这才走上前。
“刚睡醒就有饭吃,还真是神仙日子。”
玄淮笑着看向她:“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季寻月嘴角浮起笑意:“你做的怎会不好?”
说罢,刚要入座,却被玄淮拦住。
他低声笑着:“再怎么说,也该……梳洗一下。”
季寻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里衣,又摸了摸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再看向穿得整整齐齐的玄淮,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回了卧室,坐在梳妆台前,她拿起梳子梳理着长发,看着镜中的自己,又忍不住走神。
昨夜的一切宛如一场梦一般,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解开了心结,但至少有玄淮陪伴,她似乎没那么钻牛角尖了。
忽然,手上的梳子被人夺了去。
她惊诧回头,玄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
“我来吧。”他小心托起她的长发,动作轻柔,“等你发完呆,菜都凉了。”
季寻月闻言笑了笑,没有出声,安静看着镜中映出的一双人。
用完早餐后,虽然决定了要去仙界,可季寻月迟迟没有动身,领着玄淮如一对外出散步的恋人般,在王宫中漫步。
她一一介绍着路过的宫殿,妹妹的,母亲的,她不愿提及的父亲的,还有侍从居住的地方。
无一例外的,那些地方都空空荡荡,无人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