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预言(二)
◎她不该再逃避◎
让齐坚退下后,季寻月一时烦闷,索性走到屋外。
沐浴在阳光下,才觉心中阴翳散去不少。
玄淮陪在她身边,看着她蹙眉不解,知道她所忧为何。
“他为什么要说那样话,就连母亲也……”季寻月轻声自语。
对于战初的事,从岑洛派人把她从凡界带回,到季泠茵身殒,这三个月内的经历,她只能想起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回忆。
她一直认为是她接受不了妹妹逝世,深受打击的原因。
她总是尽量避免回忆那场持续了一年的战争,可如今她不得不仔细回顾,找寻被她遗漏的线索。
魔界不乏好战分子,因此岑洛在内乱结束后仍持续打压他们的势力,他们表面投诚,实际上他们真正投靠的人是季尧,那么多年的相安无事不过是因为他们在暗中积蓄力量。
战争的爆发只在一夕之间,半数城域拒绝听从岑洛的命令,要求她交出魔尊之位。
当年的妖界早就因为蛇族式微,各族争夺资源而陷入混乱,在季尧的号召下,不服蛇族统治的妖族也同样叛变。
然而,这并不只是魔界妖界内部的纷争,季尧想要的是统一四界。
他挥兵入侵仙界,杀害暂居仙界的神族,把神仙二界牵扯进来。
神界仙界中也有异心之人,季尧许以重利,承诺重构四界秩序,引得不少人投奔,由此扩大势力,这也迫使岑洛和玉千婵的父亲玉寒衍联手。
季尧主阵地在毗邻仙界的悬山城,最后一战,神魔联军攻至城下,叛军投降,彼时季尧已经自裁。
神魔之躯,死后不过一日便会消散,虽不见季尧尸身,但营帐中留有他的血迹,也充斥着他未散的灵力。
季尧的死是岑洛独自进去确认的,季寻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结果,选择在外面等候。
岑洛出来后,神色平静,只道了一句:“我们回去吧。”
往后,季寻月再没听岑洛提起季尧的名字。
如果没有发生战争,她记忆中的季尧,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丈夫和父亲。
他尽心辅佐岑洛,与她琴瑟和鸣。对两个女儿也十分温柔包容,即使她们俩闯再大的祸,他也只是苦恼笑着,安抚大发雷霆的妻子,夹在中间周旋。
季寻月不相信这一切都是他伪装出来的,所以更加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在亲眼看着母亲苦撑数百年还是离世时,她对季尧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但直到最后,岑洛都没有抹去和季尧结下的神洄印,她想,是因为母亲忘不了曾经的年少情深。
可现在,她从齐坚口中得知岑洛知悉季尧的预言,这让她对所认知的一切,都产生了怀疑。
她遗忘的记忆,不就是和时渊的那些过去么?
她想过不少原因来解释她当年的选择,却始终觉得牵强,如今扯上季尧,反而像是找到了合理的答案。
所以,她到底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又该在今天记起?
“玄淮,我该怎么办?”她看向玄淮,茫然问道。
玄淮微微摇头:“既然这也是岑洛尊上的选择,也许是有什么隐情。”
“为什么季尧能预见未来?”季寻月才问出口,旋即脱口而出,“难道他也有灵视之力?”
说出这个猜想,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玄淮眼中同样流露愕然。
两人沉默对视,纵使站在暖阳下,依旧心生冷意。
半晌,季寻月道:“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经历过的事情,如今重新记起,也不过是接受我的过去罢了。”
她笑了笑,握紧玄淮的手,故作轻松:“等我全都想起来,就能坦然告诉你,我真的不喜欢时渊了。”
“我已经不在意这些了。”玄淮凝视着她,“我只希望……”
希望能和她从此安稳无忧,可却偏偏不能如愿。
但这次,她没有推开他。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和她一同面对。
虽然做了决定,季寻月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先回了霜月殿。
一路上,她又反复回忆着往事,她从未想过,早已结痂的伤口,却在这几个月里被反复撕开,仿佛一场未知的风波正在酝酿。
坐在殿前庭院里的石桌旁,看着指尖凝起的灵力,季寻月心境莫名变得平静。
她不该再逃避。
她闭上眼,指尖点在太阳穴上,解除了记忆里的封印。
瞬间,和时渊的过往一点一点在脑海中浮现。
从最初司药宫前的相遇,到她为他出头,到她问他是否愿意和她在一起,到定下婚约再取消。
四百年的记忆在脑海中缓慢流淌。
那些早已遗忘的情绪也随之浮现,让她时而欢喜,时而悲伤。
被时渊贸然相助时的警惕,知晓他好意时的感激,得知他遭遇时的同情,向他倾诉烦忧时的不安。
时渊说的没错,她只是需要有人陪她渡过最艰难的日子,她只当他是朋友,从未对他心动。
“是玉千婵。”
她忽然开口,睁开眼,看向一脸担忧的玄淮。
玄淮讶然,不知她为何会提及玉千婵。
季寻月又垂下视线,盯着桌面出神,似乎又确认了一遍记忆。
“你应该知道,母亲她被叛军所伤,那招式狠毒,侵蚀根基,母亲又因带领军队撤离延误了救治,她的伤从此再难治愈,只能靠丹药和草药续命,为此,我经常去神界仙界求药,却也受到不少刁难。”
玄淮听得黯然,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却没能为她做点什么。
季寻月接着道:“我是那时才和玉千婵熟悉起来,她虽然明令禁止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可收效甚微,只有她陪我过去时那些人才会老实,我也不能过多抱怨,也不能总是麻烦她。其实一开始还好,可后来母亲病情加重,司药宫又总推脱草药数量不够……”
“玉千婵便提议,神魔关系始终难以修复,若是神魔能联姻,或许有助于改善两界的关系,也方便我为母亲求药。”她沉浸在回忆中,缓缓说着,“当时我和时渊接触得比较多,我看出他对我有好感,所以才……”
她抬眼看着玄淮,情绪低落:“时渊没有说错,我欺骗了他的感情,为了自己的利益利用了他的感情。”
“原来是玉千婵的提议么?”
知晓了她从未变心的真相,玄淮却并不为此感到欢欣,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正因如此,他们三人的爱恨始终纠缠,直到三千多年后才迎来结局。
他又微蹙起眉:“晏辰似乎是为了玉千婵的事而来。”
季寻月疑道:“你的意思是,季尧让我想起这些过去,就是为了提醒我注意玉千婵?”
“我只是觉得……很巧。”玄淮摇了摇头,“毕竟,她能看到未来。”
“可我为什么要遗忘这段记忆?”
季寻月愣怔片刻,又抬手点着太阳穴的位置:“难道我还遗漏了什么?”
她重新闭上眼,认真探寻着。
她的呼吸骤然一窒,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还有一个封印,就藏在刚才解开的封印之中。”
连玄淮都颇感意外:“莫非这个才是季尧要你解开的封印?”
“恐怕的确如此。”
经过短暂的迷茫,季寻月很快沉下心绪。
一切的疑问都在此刻找到了答案。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会封印和时渊有关的记忆了。”她定定看着玄淮,“因为我要用这层封印来掩盖真正需要遗忘的记忆。”
既然这是她做出的选择,如今也不难猜出她当初的意图。
那时她已经和时渊退婚,自认不会再和时渊往来,神魔两界也禁谈此事,因此她很难发现她和时渊有过一段过去。
就算发现了,她也因此恢复了记忆,当她发现里面还有一层封印时,她自然会明白她是想保护这一段记忆。
所以,她拿自己和时渊的回忆做了一个缓冲。
所以,她拼命想掩盖的记忆是什么?
与刚才恢复记忆时的平静截然不同,她的心狂跳不止,她清楚感知到即将到来的风暴。
“不要……”玄淮下意识阻止。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这段记忆的内容。
季寻月遗忘的过去不外乎两段。
一段是与他在凡界的相遇。
而另一段,是季泠茵的死。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是前者,可那些过去需要遮掩么?
季寻月笑了笑,安慰道:“我知道你为我担心,可我总该要面对的。”
玄淮却哀伤地看着她,又摇了摇头。
她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了些端倪,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为什么不能?”她轻声问,“难道你知道什么?”
玄淮沉默着伸出手,覆上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