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交代完遗愿的那天夜里,岑洛溘然长逝。
而她带着所有的真相,孑然一身,把自己关在霜月殿,不知昼夜交替,不知季节更迭。
每当她放任自己沉溺在痛苦中,母亲的话又将她唤起,如此循环往复。
直到一天,她意识到自己该清醒了,才终于走出宫殿,独自面对未来。
至此,她不再需要谁的陪伴,也不想再伤害谁的真心,于是她向时渊提出解除婚约,斩断和过去最后的连接。
她以和时渊的回忆为屏障,忘记所有真相,完成了对母亲的承诺。
如岑洛所言,她已经在当年尝完所有的痛苦,如今随着记忆的恢复,她记起那些难眠的日夜,也记起最后的醒悟。
她对玄淮笑了笑,笑意极浅,仿佛随时都能被凛冽的秋风吹散,眼底的黯然也清晰可见。
“我不怪你。”她轻声开口,“一切皆由我而起,我又怎么会怪你?”
她甚至该庆幸,至少还有他在身边。
玄淮不知她心中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只是更加握紧她的手。
季寻月叹道:“我已经回忆起了自神魔之战后的所有事情,可在凡界的那三年,恐怕找不回来了。”
玄淮微微摇头,清隽的眉目落满温柔。
季寻月顿了顿:“我……也有灵视之力。”
面对玄淮讶然的神情,她道出从岑洛那里得知的前因后果。
从她为何下界,到季尧分给她灵视之力,到她失控后忘记所有,再到她想起一切,又自我封印记忆。
玄淮听得怔然,终于明白他们之间为何会有这么多阴差阳错。
这一切都非她所愿,非她所选,她只能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向前。
他沉默良久,唯有怅然轻叹。
季寻月道:“也许是灵视之力的缘故,我能感觉得到,我们的相遇并不在季尧的计划之中,是我选择了你。而我们的重逢,也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
岑洛说过,命运无法抗拒命运,但可以改变它。
无论她认识玄淮与否,她都要经历失去妹妹和母亲的结局,又在四千年后,因为晏辰的到来回忆起过去,又直面未来。
在寂寥的红尘中,在身不由己的命运轨迹里,他在她既定的命运之外,又与她注定相遇。
玄淮浅笑着,眸光温柔:“被你选择,是我最幸运的事。”
季寻月回以一笑,而后定了定神,缕清从记忆中得到的线索。
母亲不想让她被过去折磨,让她忘记过去,但当她想起这些,也就是说,玉千婵……
晏辰的来访似乎是发现了玉千婵的异样。
按照季尧的说法,灵视之力的拥有者会天生想要争夺对方的力量。
可季寻月印象中的玉千婵完全与好战沾不上边,她的恋人死在战争中,她更应该厌恶战争才对。
但倘若她从未看清玉千婵,就像她从未想过季尧会隐瞒了那么多事。
一直以来,她和玉千婵的友谊从未受神魔恩怨的影响,她们也一起解决过不少神魔之间的摩擦,努力改善两界的关系。
玉千婵也极其信任她,让她留在仙界,还拜托她帮忙调查五噬阵的事。
五噬阵……
夺人仙骨的阵法,正好可以被玉千婵用来恢复灵视之力的力量。
季寻月心头一紧:“玄淮,你还记得方轻尘说过的话吗?”
玄淮微微颔首,神情顿时凝重起来:“他说一切都是玉千婵的计划,就连长老也是她的棋子。”
“当时我们都觉得他的话十分荒谬,可如果季尧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五噬阵的事玉千婵确实有可能牵涉其中。”季寻月略一思索,“我想,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告诉我们答案。”
玄淮道:“桑沃?”
季寻月点了点头。
当时桑沃告诉她,是长老在灵犀仙木内布下五噬阵,还希望她向神界隐瞒阵法的存在,现在想来,也可能是他无法说出幕后的指使者。
刚准备动身,忽然收到传讯,季寻月看完,面色一凝。
“晏辰约我在涧溪林见面,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过去。”
现在,她的确没有时间再为过去悲痛。
她能预感到,季尧的预言让过去和未来在此刻交汇,一切线索都已摆在面前,只等她抽丝剥茧,找到正确的方向。
纵使命运无法更改,这次,该由她自己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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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涧溪林,整片树林青黄交错,不复初夏时的葱茏。
林中也一片静谧,仿佛与世隔绝,久未有人涉足。
离灵犀仙木还有段距离时,季寻月远远望见一人背对她站在树干前。
她和玄淮踩在枯枝败叶上的声响惊动了那人,他转身望来,见到她时,紧绷的神情稍有松懈。
季寻月走上前,先打了声招呼:“不知晏辰神君约我在此处见面,所为何事?”
晏辰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午时的阳光被灵犀仙木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晏辰一身玄色常服,站在幽暗的树荫下,清秀的容貌显得尤为落寞。
似乎内心挣扎一番,晏辰重新看向她,眉间仍凝着忧色:“请魔尊忘了我说过的话吧。”
说罢,他便要离开。
两人即将擦肩而过,季寻月拦住他:“你觉得白瑾的死有蹊跷?”
晏辰顿住脚步,紧蹙着眉警惕地盯着她,没有回答。
季寻月接着道:“你怀疑他的死和玉千婵有关。”
晏辰微微瞪大眼睛,又很快恢复平静:“千婵是你的朋友,你怎会有如此无端的猜想?”
“那神君为何要约我在此处见面?莫非这里有你想要的答案?”季寻月抬眼望向灵犀仙木,“不知神君可知灵犀仙木的秘密,它内部的幻境并非天生,而是由一只妖兽操控,也许他能解答你的疑惑。”
晏辰又陷入沉默,似乎在考虑她的提议。
“你不妨跟我一起进去,因为我要调查的事,也与玉千婵有关。”
此刻,季寻月心里有种预感,告诉她一定要说服晏辰留下来。
这并非发自内心,而是某种存在于她体内的东西在影响她。
恐怕这就是灵视之力的力量,随着记忆的解封,它似乎也一并觉醒了。
察觉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玄淮向她投来担忧的目光。
季寻月牵起嘴角对他笑了笑,示意他不用担心。
而晏辰犹豫半晌,才轻轻点头。
将手按在树干上,转瞬间,三人进入灵犀仙木的内部空间,依旧是那个广袤无垠、地表宛若水面的场景。
晏辰打量着空无一物的四周:“你所说的妖兽在何处?”
季寻月抬手掐了个诀:“既然他不主动出来迎接,那只能我亲自请了。”
话音刚落,她周身现出数道冰棱。
“桑沃,不想死的话就出来见我。”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季寻月不慌不忙,手一挥,冰棱便四散开来,向地面砸去。
就在冰棱即将落地时,地面浮起一张巨大的网,挡下所有的进攻。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也随之响起,语气惊慌:“尊、尊上!您不是答应过我,不会伤害我吗?”
另外两人都是第一次听见桑沃的声音,晏辰环顾左右,面露惊疑,玄淮则平静得多,目光始终落在季寻月身上。
“既然你骗了我,那我们的约定只能作废。”季寻月冷声道。
桑沃悻悻地为自己辩解:“……可老朽说的也都是实话。”
季寻月打断他:“少废话,我要见你本体。”
桑沃没有回答,但片刻后,三人面前出现一条通道。
季寻月对着一头雾水的晏辰比了个邀请的手势:“晏辰神君,请。”
晏辰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走了进去。
踏进幽暗的空间,看到空中那张白色网状物时,他颇为惊异:“这是……”
“这就是灵犀仙木的真实面目。”季寻月跟在他身后,解释着,“此妖兽名为桑沃,已经和仙木融为一体,借此制造幻境,也由此窥探入内者的记忆。”
晏辰神色一凛:“他能看见我的记忆?”
“没错,不过没什么好担心的,如神君所见,他被固定在树里,跑都跑不掉,只要他敢做出对你不利的事。”季寻月顿了顿,“杀了他便是。”
网状物剧烈颤抖着,叫苦不迭:“使不得、使不得!有话好好说,神君放心,老朽知道分寸,必不会泄露您的任何记忆!”
季寻月抬头盯着桑沃,脸上的笑意却让人不寒而栗:“那如果我非要你说出玉千婵的事呢?”
桑沃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季寻月冷嗤一声:“上一次你告诉我,是长老在仙木内部布下五噬阵,而你害怕神界察觉阵法的存在后会除掉你,要我替你保守秘密。但从我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长老并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你不该给我个交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