怆惶逃回来的佩金一进屋便立刻收拾衣裳用品,边收边哭。
芸娘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咳着从床上爬起,想去制止她。
“阿娘!你不要再劝我了!我们走了,离开邢北府行不行啊?!我快受不了了!!”
佩金流着泪朝芸娘崩溃道。
方才她在鸣玉面前,其实都是强作镇静的,逃回来后静下心来却越想越害怕,倘若她真的因为嫌疑杀人被抓进大牢去,她这一辈子都要完了。
她被赶出侯府,虽然对那曾经钟鸣鼎食的生活彻底无望,但她还是希望日后能嫁一户好人家,踏踏实实安安稳稳过日子的。
可倘若她进了大牢,谁个好人家还会要她?
先前她和她娘被驱赶出邢北府,流落到偏院村镇的时候,虽然日子过得苦了些,但至少那边没有欠债,有一顿就吃一顿,没的吃就跑山里摘些野果,只要努力点,怎么也不会让自己饿着。
可是现在回到邢北府,饿是没饿着,可她已经渐渐被击溃,快要承受不住了...“阿金...咳咳咳...阿金你别这样咳咳咳...娘真的...咳咳咳...娘真的不能离开邢北府...”“娘自知...咳咳咳...咳咳咳...自知这几年身体咳咳咳...可能撑不下去了...邢北府...咳咳咳...娘只是...”芸娘泪盈盈,“只是希望...咳咳咳...落叶归根...回...回到你外祖父外祖母..咳咳身边,和...”“你说得没错咳咳咳,娘...娘确实还想再见...再见他一面。”
“阿金...就当娘求求你。”
佩金看见她娘这样,一时又硬不下心了。
当年她刚回到这个家,差点被她爹打那次,是她娘替她挡了灾。
自那次以后,她娘就仿佛落下了病根,伤好全了也一直咳嗽,后来攒了钱硬拉着她找大夫一看,才知道耽误了,她娘因为内伤损了肺腑,加上这些年生活一直过得很苦,身体本来就虚,身子亏损便无论如何都补不了了。
她知道自己亏欠她娘,所以这些年,不管自己多么厌烦她,也一直对她不离不弃。
“我带你...见他一面,见完我们就走,如何?”佩金无奈叹息,“至于阿娘你,我一定会赚钱治好你的病,你不要这样总往坏里想,好不好?”
芸娘不说话了。
·佩金知道自己再来找鸣玉不太好,但她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如今的身份不好再靠近永宁侯府,只能去府尹衙门的路上蹲守等鸣玉经过。
不到两天终于被她等到鸣玉路过,彼时天将将亮,天边一片黛青,路上还没几个人,远处一匹高大的大宛良马在路的尽头而来。
骑在上方的郎君英姿飒爽、气质非凡。
待他走近了,佩金立马冲前去拦住马。
马受惊嘶鸣一声,马蹄扬起差点踢到她,幸亏鸣玉反应过来立马勒紧缰绳。
鸣玉看见她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的眼神,是惊愕又厌恶,带三分不知所措的。
“你又想做什么?我对你已经够恩义了,若按正常流程,你得先关大牢里羁押一段时间才行。”
佩金知道他故意放自己,其实只是因为他极度厌恶自己,一刻也不愿在邢北府看见她,可她也不拆穿,只是跪他道:“世子,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完后,我一定带我娘离开邢北府,从此往后再也不回来。”
“不能。”鸣玉听也没听,就斩钉截铁道。
虽然是早知这样的结果,但佩金听见还是有些难受,“世子,我求求你...你若是不帮我...”“钱给你了,案子也帮你查明清白了,你不走就把钱还回来,自己到牢房蹲去吧。”
鸣玉一句废话也不同她说。
佩金直接被堵得无话可说。
“做人可不能太贪得无厌了,”他冷道,“你不会以为小时候帮我出几次头,拿些打赏乞丐的钱给我,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了吧?”
“不要忘了你自己是个盗窃别人人生的盗贼,拿盗别人的东西来施舍别人,相较之下——”“我对你已算不错了!”
他一番话把佩金震得呆在当场。
是呀...他说得确实没错,是她太贪了。
可她能怎么办,她此时如果硬拗她娘离开的话,说不定下回她娘喝的就不是酒,而是毒了。
她只能对着鸣玉做坏人了。
“世子若是不帮我,我就自己想办法,到时候,你可别怪我。”
佩金扶着膝盖站起来,她腿部的裤子已经被路上的乱石磕得破了道口子,身上衣裳也不甚得体,有好几道补丁,可这已经是她为数不多、相对得体的衣裳了。
今日是来求鸣玉的,她也不愿意自己穿得过于寒酸。
鸣玉听完她的话,眉头深皱,下马挡到她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大手用力地捏住她手腕,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她手腕骨捏碎,下颌线锋利地对着她,“你最好不要惹恼我...”“不然——我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阴戚道。
佩金挣扎要将手抽出来,谁知他越捏越大力,她深吸口气用力往他脚背狠跺一脚,谁知他轻巧就躲过了。
她抬头狠瞪他一眼,“不过是想你帮忙制造个机会让我娘远远看你爹一眼罢了!然后我们就会走的!你这样也不肯么??”
鸣玉轻笑一声,把脸低下来,“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让当年把我害这么惨的人,如意?”
佩金额角冷汗都渗了出来,疼得嘴唇发白,却仍不肯低声下气,“那我倒要看看!傅世子要如何让我吃不了兜着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世子当真不怕如今得之不易的东西,被我破坏吗??”
“你敢?”他气笑,捏得更用力了,似乎听见骨头“咯咯”的声音。
佩金被迫跟随着腕骨,把身子也扭过去,脸上因为疼痛已经扭曲了表情,却依旧不肯吱声,只是默默看准了旁边的马。
突然,她趁着他不备,用脚奋力一踢他旁边的马。
马儿受惊“嘶鸣”一下往前去,鸣玉这才松了她手,手抓缰绳一下飞跃上马稳住马儿。
而佩金也趁机拔出发间簪尖,用力往马臀狠狠深刺!拔出后,见马带人失控狂奔出去,她才朝后张唇做了个“活该”的嘴型,然后抓紧时间逃走。
第5章 你是...阿金妹妹?
佩金知道,芸娘此时在家中满心欢喜等着她回来带给她的好消息。
于是,明明走到小巷道尽头,看见黑瓦的屋顶,她又走了出来。
深秋的早上天气颇凉,佩金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布衣,她把自己厚的衣裳都留下给她娘了,她娘如今身子虚弱,若是一个不慎感染风寒,只会把情况弄得越糟。
她不敢回家,上回在伯府弄出那么大的动静,许多主顾那边都不能去了。
一个人在寒冷的街市上走着,大街上的每个人似乎都穿着挺暖和的,就她还穿着单薄夏衫,游魂野鬼似的在市集中穿来梭去,像海上漫无目的漂浮的小孤舟。
不知怎地,漂着漂着,她又毫无意识地重回到城中金桂大街的永宁侯府。
府门口张结的灯笼还没撤走。
她记得小时候她生辰也是这样的,侯府娘会在她生辰的时候让府里上下都挂上红彤彤的大灯笼。
侯府娘说生辰挂大灯笼是为了从她生辰这一天起就照亮她此后的路途,侯府大门会永远为她照亮往后的路,所以即便是生辰之后的好几天,都得一直在门口挂着。
她深知如今这府门口挂着的大灯笼并不是为她,而且小时候那些侯府爹抱着她有马也不骑徒步逛街市、和侯府娘温柔给她添衣的记忆都不该属于她。
那些都该是鸣玉的,她不过是个盗窃者。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让她感受过那样的温暖呢?
佩金用力擦了下眼泪,就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盯着府门,等几个面熟的奴婢离开,出来几个面生的婢子时,她追了上去。
她欲向这些下人打探永宁侯的行迹,可她知晓侯府家规甚严,家仆们都不大可能暴露主家的事,所以她只拿银子说是想见侯爷书房那个姓林的小厮。
她说自己是林姓小厮乡下的表妹,有事想见一见他。
这个姓林的小厮是伺候侯府爹笔墨的,侯府爹若是在府上的话,他如今应该是在书房忙得出不来的,但如果侯府爹不在府上,那大概他就被调到庄子去晒书。
果不其然,那几个家仆立马就肯收下她银子,并且对她说那小厮要至少三个月以上才回到城中。
那就代表着,侯府爹如今并不在侯府,他要至少三个月以上才回来了。
佩金摸着空了的袖子,那是她仅剩的最后一点钱了,其他的都被她拿去还她娘借下的印子钱,仅剩的这些,是她最后留下的下月的口粮钱。
家中虽还屯了一些米粮和食物,但此时她口袋是空的,连买个馒头的钱都没有,此时的她因为没办法找着侯府爹,也不敢回家去面对她娘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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