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走!大夫来了,你赶紧去治伤!”张先生急道。
佩金醒来的时候,自己又躺回了那张朱金木漆螺钿镶嵌的千工床上,底下躺着的是织金奢华的云衾,青儿云儿守在一旁,她一醒来青儿立马叫:“姑娘,你醒了。”
“二哥...”佩金哪怕在昏迷间,依旧在流泪,醒来念着的也是傅清致。
“姑娘放心,这场大火无人...”云儿脱口而出,青儿立马拉住她,摇了摇头,云儿想起世子叮嘱过不许告诉她傅清致的消息,遂立马住了嘴。
“你要说什么,怎么突然不说了?是世子不让你说,是不是?二哥他是不是已经...是不是已经...”佩金有些失控。
这时外头槅扇门“支”一声被推开,傅鸣玉披着发,身上裹一件裘服走进来,“已经什么?你想问什么?”
他冷言道,“你是不是想问,傅清致那个废物有没被火烧死?”
“那我告诉你,他死了,他被烧得面目全非,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佩金瞪大泪眼看着他,眼里蓄着仇恨,“你...是你!是你害死他!你这个杀人犯!”
她情绪失控,一下就拔了自己头上的簪钗,朝傅鸣玉刺来。
“世子!”
婢仆们惊恐,傅鸣玉由着她刺来,不躲不闪,那尖锐的簪子便笔直地扎进他腹腔。
他眼眸红了,笑得有些溢出些血腥。
手里沾满了血,他缠着手抚上她脸颊,却被她甩开。
“傅鸣玉!”她的眼神带着滔天恨意,“你这畜生!我恨不能杀了你!”
“你可以杀,过来...”傅鸣玉那个笑容有点破碎感,像叶黄飘零掉落淤泥,腹部汩汩鲜血溢出,“你来...杀了我。”
青儿过来拉住佩金,云儿已经跑了出去找张先生。
“姑娘...姑娘不要啊!”青儿极力地阻止,连抱带拉,又劝那边的人道:“世子...世子你快点走啊...”可傅鸣玉却并不肯离去,依旧捂住伤口,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恨不得扒了他皮的姑娘。
张先生终于被找来了,立马拉住世子,想将他拉走,并且对佩金道:“姑娘,世子他没有...”“住嘴!”傅鸣玉喝止他,然后道:“放开她!让她过来!”
“世子!”张先生瞪大了眼。
“若有不听令者,本世子一律发卖驱赶出府。”他又道。
张先生和两个丫鬟彻底没了办法,只得松开手,心惊胆战地看着。
“你们出去。”傅鸣玉又道。
“世子!”张先生更惊慌。
“让你们出去,不听是吧?”他冷道。
三人只得心惊胆战地离开,还得把门带上,在门口六神无主地守着,等待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立马冲进去。
屋内,佩金手握带血发簪,双手发颤地举着指对着对面的人,而傅鸣玉则朝她步步逼近而来,“钟佩金,你不是想杀死我吗?那你来杀啊...”他红着眼朝她越走越近,走到她面前时,见她不动,用手握住她颤抖的两手。
“是我,害他置身火海中,只为了看你反应,看你会不会为了他,放弃宫中赐婚...”“你知道他被人抬出来的时候,成什么样了吗?”他唇角勾笑,凑近她,一边对她说的同时,握她握簪的手越发对准自己胸口,“他浑身都冒着黑烟,黑糊糊的,都辨认不出模样来了...”佩金瞳孔紧缩,手就被他带得往前一刺!
刺进去的那刻,她清醒过来,慌地用力把簪带出,甩手扇了他一巴,“啪!!”地无比清亮的一声。
外头听到动静的人已经赶紧冲了进来。
“傅鸣玉!!”佩金气得浑身都在抖,“你这个疯子!!你...”傅鸣玉也已经被张先生拉到了一边,“公子!你...青儿快去找大夫来!”
张先生被他胸口溢出的血吓得魂飞魄散,又找了个小厮来一起架着他走出院子。
大夫来同傅鸣玉看过伤势,上好药又叮嘱过事情后回去。
又过了一些时间,傅鸣玉才缓缓拉回些神智,眸中升起些亮光,嘴里喃喃道:“她...还是有些不忍杀我的,刚才她...犹豫了...是不是?”
张先生看着他的样子,心中陡然升腾起些悲凉,“公子...你这是何苦?”
“大夫说你胸口的伤,再深一寸就能伤及心脉了,所以公子你方才是...真拿自己性命来赌姑娘会不会杀你吗?”
“哦,不对...”张先生嘴唇嗫嚅一下,像是不忍揭穿又不得不揭出道:“公子你故意对姑娘说那样的话,刺激她,是因为你早就知道这样说她肯定想杀了你,你甚至都帮她找准了命门,你不过是...想看她对你有否一丝丝的不忍罢了...”“我说得没错吧?”
张先生说完这句,果然傅鸣玉就抬头看他。
“所以,公子你...”“我赌赢了,”他唇角轻轻扬起,像秋日枝头摇摇欲坠的叶片般轻盈,“所以我活了下来。”
听完他这句话,张先生不语,只是默默转过身,端起染红的铜盆和绷带离开。
他五年前就已经追随公子了,跟了他那么多年,从不曾见过他这个样子。
大多数时候,公子都是冷静理智的,也是孤独的。他虽然很早之前就被认回侯府,但他同侯府所有人都亲近不来,就像有一道天然的屏障把他和其他人阻隔开一样。
可他对钟姑娘却很不一样。
他对别人都是淡淡的,没有多少人与人之间该有的情感,可唯独对钟姑娘,感情很复杂。
说恨不是,说爱的话,又带点别扭。
记得第一次他把钟姑娘抱回别苑的时候,他第一次从他眼神里读出了这种复杂的情感,那是对别的其他人都没有的,就像他面对其他人时,是一尊冰冷的神像,只有面对钟姑娘,他慌措、怨愤、时喜时悲,拥有了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感情。
那会儿公子说过许多话,他对她放过狠话,说要将她赶出邢北府,可最后费尽心思把她留在身边的是他,他说过讨厌她,让她离远一点,最后将她安排进自己院子的也是她,说过报复她,要让她生不如死,可是显然,如今生不如死的,是他自己...他甚至猜透了她的心思,然后用那么决绝的方式来证明,证明她还有那么一点不忍杀他。
那一刻,张先生突然觉得他们公子很可怜,可悲得可怜。
第63章 姑娘真的不能考虑一下世子吗……
翠龙坊起火一案,放火的人已经被抓住,经大理寺重重调查,发现此人身份果真如傅侍郎所猜的一样,是大月的人。
朝堂上,皇帝当着满朝百官的面,将太子叫到跟前跪下。
“这次所幸是傅侍郎提前预判到了大月的行动,事先把翠龙坊一千多名民众转移了,只留他自己的人在那里假装百姓,这才引蛇出洞,抓住了细作,并逼问出剩余细作名单。而傅侍郎自己的人却也牺牲了不少在这场大火中。”
皇帝道,“傅侍郎一早劝过,遥和一役很可能是烟幕,让你不要擅自行动,可在堂上包括朕在内,都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幸好傅侍郎一早派人前往遥和,还提前识破细作把目标盯在翠龙坊,不然敌方让你打赢遥和一役,轻易让我们卸下心防,下一步就是进攻边境,并以火情转移宫中兵力,趁机攻进皇宫了!”
太子跪在丹陛之下,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这几天傅鸣玉因为救火受了伤,没来上朝。
“现如今看来,或许傅侍郎分析的情况是对的,我们大晋现如今...内忧外患,实在不宜再劳民伤财动用兵力了,只能和亲。”
太子一听,猛地瞪大眼抬头,“父皇不可!我们怎么能让皇姐嫁去那种地方!!”
“不然你还想班兵吗?”皇帝瞪了他一眼,“遥和一役我们都以为你胜了,要是没有傅侍郎给你擦屁股,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江南水灾,襄北旱灾已久,实在是耗不起了!”
太子踉跄了一下,摔跌在地。
傅鸣玉收到宫中探子线报的时候,唇角轻轻勾出一个弧度。
他急不及待就让人去鹊莺街买了那家她最喜欢的桂花枣泥酥,然后拿着走进内院去,准备想告诉她,公主的事已经摆平了,他不会娶她,她也不用再因为公主的事,而和他闹别扭。
“小金,小金你在吗?”
端着糕点推开槅扇门,屋里沉寂一片,罗汉榻上的引枕和蒲团被收得整整齐齐,显然很久没有人翻动、坐过。
屋内空气弥漫着一种尘封已久不流通的气息。
鸣玉心下一紧,着急地走进里屋,随着珠帘被掀开撞出“啪嗒”声,他看见了里头躺着的身影后,心下终于一松。
“怎么不出去坐会,你平时不是最喜欢绣些东西了?”
屋内那人没有说话,过了良久,许是想起自己的身份不能对他无礼,喉咙里才摩擦出声,沙哑地,“都逃不出这里了,还绣来做什么?不需要盘缠了...”在床上,她把自己轻轻蜷起,像一枚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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