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如今她那房东刘老板不在了,先前那些房租租金都他一个人收账,从没有让别人过手的,相信短时间内都没有人再找她们讨要欠下的房租,住的地方可以暂时安稳下来。
她浆洗衣裳挣的月钱,省点用的话,许是还能存下一些路费。
所欠的债,由于先前拿鸣玉的钱已经还了一些,短期内那些人也不会再找她们麻烦。
日子又开始有了些期盼,月色下,她加紧速度浆洗,争取早点儿回去把活干完,然后躺上草铺松软的床睡觉。
她此时真想好好睡上一觉,睡个昏天暗地,感受手脚酸疼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好不容易终于洗完了后院堆积小山似的衣裳,走出去的时候,又遇到喝得醉醺醺的狎客。
佩金掏出一早备好的小刀,她还需要妓院浆洗的工作,不敢随意伤害客人,只能在他面前捋上自己衣袖,往那条已被深深浅浅划过好几次的手臂上狠划过一刀!
顿时,殷红的血液映着月色,格外诡谲地呈现在眼前。
“倌人可是想要一尝奴家身上的血?”佩金故作癫狂之态,笑着朝那狎客走近。
那狎客被她滴血的样子吓到,一步步往后,直到走出阴影,月光大片地洒落到姑娘的脸上,她脸上那些溃烂的霉疮,直把那狎客吓得胆破道:“你你你...你这是...是花柳??”
然后,狎客落荒而逃。
佩金收好刀,掩好伤口笑了。
好不容易终于走到散发着臭味的红巷,她也终于不需要脸上的伪装,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疮印”,准备回家。
可就在此时,她发现巷口的老槐树下蹲着个女人。
熟悉的药味和咳嗽声。
待她走近了,就着月色,那女人抱着一张席子迎面朝她虚弱地走来。
“阿金...咳咳咳...你...咳咳咳...你终于回了...”佩金接住她,才发现她身上烫得厉害,居然外衣也没穿一件就在夜寒霜冻的夜里站了那么久等她。
“阿娘你...你为什么不在家里等我?跑出来做什么呢?我给你的衣裳呢...衣裳怎么不穿...”芸娘把下午衙门派人来收屋的事告诉她。
下午衙门派人过来,那些依时交过这个月租金的人家可以继续住下,待下个月找到新地方搬去,而芸娘她们因为查出已经好几月没交租,被官衙收走了一些粮食和衣物作为抵扣,然后被赶出去。
最后芸娘苦苦哀求,才终于拿回一些药和一张席子,别的就没有了。
看着她娘站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样子,佩金心想,如今连草铺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
“是傅鸣玉...”佩金咬了咬牙。
“阿娘走!我带你找地方待去!”
就这样,大半夜里,佩金搀拉着她娘一路走到永宁侯府门口,坐在那里等鸣玉出现。
从黑夜等到白日,结果等来的人不是傅鸣玉,而是已有许多年没见过的侯夫人,甄氏。
侯夫人出来看见佩金的那刻,惊了一下,眼里百味杂陈,“小金...”佩金开始不自在起来,眼神一直往下,给甄氏行礼道:“侯夫人,民女有事要找世子,请夫人行个好。”
她的话一出,甄氏明显眼神黯了黯,“小金你...”顿了顿,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去请世子。”
然后,她慢慢朝佩金走近过来。
佩金眼尾余光看见人朝她过来了,有些慌措地后退了一些。
“小金,听说你娘病了,我们先不要站这里说话了,跟我进府里,府里有大夫可为你娘医治,好不好?”
佩金这才微微抬头,发现侯夫人这些年,外貌上基本没什么变化,不像她阿娘,已经瘦得脱了形,能看得见凹陷的眼窝,脸上皱纹也多。
不过,她鬓边还是能看见一两绺银丝的,眼神也较年轻时更深邃沉稳了。
“我...”佩金话一出口就哽住了。
小时候侯府爹时常夜里不归,那会儿的侯府娘恨极了他那个“需要他关照”的表妹,时常和佩金一起变着法子将侯府爹留在府里。
那会儿的侯府娘更显小女儿心性,而如今她性子稳重了,也更沉着了,遇见芸娘也没什么介怀,只一门心思和注意在佩金身上。
这让佩金感到十分困扰。
“好啦,别说这么多了,快进来吧...”甄氏擦掉泪,想来拉她手。
结果佩金竟一下扔下她娘跑走了。
跑着跑着,当她发现足下刺痛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竟然连鞋都跑掉了,刚才是被路上的尖石刺中了,脚心流了一路的血。
她蹲下来想把脚心尖石拔出的时候,鸣玉刚从衙门回来,正骑着马往府方向走。
每次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都被他瞧见。
“让你离开,你非不走,”男子冰冷如霜的声音传进耳,冻得她浑身抖了一抖,“活该...”佩金噙着一腔泪,狠狠地抬头瞪着马头上的人。
“我不走。”她忍着脚心的刺痛,缓缓站起身与马头上的他对峙,“我就不走,你有种杀了我啊...”“你不怕死...”从他口中缓缓念出这几个字,“那你就不怕你娘死?”
佩金失声一笑,“世子爷贵为朝中大官,倘若被人知晓你连养母都杀,如此心狠手辣、大逆不道,怕是圣上也不敢再用你了吧?”
“倒是,牙尖嘴利。”鸣玉冷嗤一声道。
“过来。”
他朝她伸手。
佩金戒备了起来,后退几步,地上立马看见红殷的血迹。
“怎么,刚刚还说得那样厉害,如今却不敢了?”他讥道。
可她却并不被他激到,依然站在原地不肯往前。
鸣玉打马往前,路过她身旁时,突然弯腰伸手一捞,将她强硬捞上马。
尘灰飞扬,他抱着她在清晨人迹罕至的街道上驰马。
她被他带到城西一处别宅。
这处别宅是他刚刚上京任职,替圣上出谋策划立下第一桩功劳时,赐下的黄金购置的。
之所以把别宅置办在邢北府,而不是京城,是因为京城那边早已有几处永宁侯替他置办好的宅子,后来圣上也赐了他一处院宅,唯独在邢北府没有独属于他自己的院宅,便选在这里置办了。
这是一座三进的,假山水池亭台楼榭一应俱全的宅子。
进门一座花鸟兽石影壁,绕过影壁两旁抄手游廊,右边是假山水池,左边游廊绕从一丛紫竹过。
掩隐在紫竹林中是正面五间阔的正堂,中间高挂“一砚堂”漆金牌匾,廊柱鲜红,房檐斗拱鸱吻,绿瓦红墙,富丽非常。
鸣玉那一骑大马直接骑到屋前才下马,将她也一并抱了下来。
佩金右脚脚心上有尖石扎着,鞋子也没有了,难以走路,十分狼狈。
而鸣玉显然也不打算让她走路,抱她下马后便扛沙袋似的一直扛在肩膀,沿抄手游廊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唤府里的管家:“给我找个铜镊或剪子,烧点水,一壶酒,还有金疮药。”
被当物件似的扛在身上走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自己好像一口待宰的牲口。
第7章 “傅鸣玉你...你这个混账!……
她本来可以挣扎的,但脚底流失的血让她浑身都乏得不行,加之昨日浆洗了一整日的衣服,晚上又抱着她娘在侯府外冒着寒风露宿了一夜。
眼巴巴看着鸣玉把自己扛着路过一道道菱格雕花木门,一段又一段红柱子木廊,一道又一道光影打在她脸侧,眼前五光十色的,晃得她有些眼晕。
不一会儿,她感觉自己被人整个颠倒了过来,屁臀就着陆在一个柔软的地方。
鸣玉把她扛进一个房间,随便放在一张罗汉榻上。
她似乎没有力气再问他想干什么,她觉得自己脑子麻木空白一片,浑身发冷,身体却烫得厉害,口干舌燥,唇瓣开裂。
管家把鸣玉要的东西端来了,她呆呆地看着鸣玉用剪子剪开自己那沾满泥沙的粗制麻布裤管,然后,换铜镊捅向她脚底。
脚底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她疼得身体都卯了起来,双腿却被人死死按紧。
冷汗如雨似的下,她疼到失声,可那人还逮着她脚折腾着。
“傅鸣玉你...你这个混账!!”
玉面冷公子面无表情地怼她:“不想脚废掉就闭嘴,你以为我愿意帮你做这些吗?”
“钟佩金,你的存在让我感觉恶心,要不是你跑去侯府门外闹,弄得府里上下皆知,母亲会找人来通知我,让我把你带回吗?”
“我告诉你,你现在别想回去侯府,那里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是你待的地方。”
他冷冷道。
他吼完这些,佩金脑子又晕晕乎乎了。
她感觉自己一会儿烫,一会儿觉冷,十分难受。
有人把她抱起放平,盖上厚厚的被子,然后,她被人抱起来拿着勺子喂药,药从嘴角流了出来,继续拿勺子喂,再流再喂。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不知什么人说了一句:“再喝不下药,她体内的毒恐怕就抑制不住了...”随后,她听见有人大口灌药的声音,碗摔在地上发出的“砰啪”声,唇上突然被一微凉柔软的东西贴上,有苦涩的液汁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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