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就算了,隔日少了一只鸡。
半大公鸡飞上墙头打鸣,突然身子一歪,坠到墙那一边。
屋顶的侍卫眼神敞亮,一口咬定是隔壁的一个半大小子拿弹弓打的,那边依旧不认。
几个年轻侍卫咽不下这口气,挽起袖子上门吵闹,根本吵不过。
那边一群人气势汹汹,说你们要养鸡就回乡下养,城里不是养鸡的地方,乡巴佬!
侍卫们就骂对方戏子下贱不要脸,吃了鸽子公鸡肠穿肚烂。
那边说你们的鸡扰民,这边说你们成日咿咿呀呀不扰民?
那边说我们咿咿呀呀有人花钱听,你家鸡叫谁爱听?
这边说你们挣个屁钱,挣了钱怎的连一只小公鸡都吃不起还要偷?
那边说乡巴佬们赶紧带着你们的宝贝鸡滚。
赵奉嘉坐在院子里玩折扇,听了一会听不下去了,扇子一收准备亲自出马。
他的侍卫们平常练功肌肉鼓鼓,嘴皮子是真薄。
周璎一把将他按回去:“老实点,养养精神。”他最近隔日才服一颗“大力”丸,一半靠闲情逸致养着。
“我想去骂他们,他们欺负人。”
周璎一笑:“我去,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那你得让我看到啊。”赵奉嘉还想起身。
周璎死死按住他:“我声音大点,保证你听得到。”
太子妃是个娇养的大家闺秀,一贯柔声细语,教训下人也不曾高声。
今日她穿一身素色棉布裙,头上只一根钗,衣摆一提就在夫君期待的眼神中大步跑出去。
太子妃双手叉腰,像个村头泼妇一样跟人吵起来,声音果然很大,清晰地传送到隔壁院子里。
双方有来有回,周璎不免挨了些“孤女”“寡妇”之类的污言秽语,主母受辱,身后的侍卫们气愤不过,几个人一商量就去县衙报官。
县令最烦邻里扯皮,且他是这戏班子的客,听了几个汉子陈述,并不想管。
一只鸽子一只鸡,多大点事啊,就来烦扰父母官?
侍卫们称鸽子与鸡可以不要,但戏子言语无状,主母名声受辱,要求讨回公道,县令让衙役们拿棍子驱逐,侍卫们不忍了,掏出令牌往县令身上抛。
县令看了一眼,正面三个字“德庆宫”,反面一个字“卫”,噗通一声腿软了。
县令正衣冠去拜太子,太子也不为难他,让他自己写折子上报,嘴欠的那几个他要自己处置,不必写在折子里。
县令照做,等他收到“令梨园归禽于邻,给梨园东面墙加高”的指示时,太子已经携家眷走了。
赵奉嘉收到家书,摊开看了,惊喜地叫一声“乖宝”,接着骂一句“老东西”,周璎对着那几列字看了几遍,夸道:“这字儿写得歪歪扭扭真好看!”
老皇帝与皇长孙合写的信被收起来放进箱子里。
周璎低声道:“回去吧,看看小宝,这些天不见,该学会走路了。”
皇陵修得那么好,宽敞气派,比活人的居处都豪阔,为什么一定要客死异乡?
县令每日午后来请安,夫妻俩上午就悄摸摸领人走了,一根鸡毛都没留下。
回程比来时快,路上没有耽搁,该看的风景看完了,人也不如之前精神,大半时间在马车里歇着,车窗外的青山树影在眼睛里飞快倒退,再不情愿,行程也逐渐接近终点。
在京城外歇息的那一晚,赵奉嘉半夜里醒来,头一偏,对上一双幽亮的眼。
“我还活着。”他安慰道。
那双眼立刻湿了。
次日睡到日上三竿才从驿站出发,驿官们立在院子里等着请安,太子妃出来打发他们:“太子偶感风寒,行动不宜,诸位请自便。”
百匹骏马裹着几辆马车由东门入,抵达城中心已是申时末,街市上人流不息,行路人纷纷驻足探看,赵奉嘉将车窗拉开一半,由着他们好奇的视线投进来。
他也在看他们,一张张生动的脸闪过,他一个也记不住,却在脑中凝成一幅生动的画面,等他回去就画出来。
说来也怪,能活的时候各种不顺各种抱怨,活不成了又贪着那一口气。
他们朝他投来艳羡敬畏的目光,却不知道他要死了,他被他们的活力吸引,也难体会他们生活的艰辛。
车队入城后就放缓了速度,沿着主街道笔直向前。
“望前街是不是快到了?”他掀开车帘问。
骑在马上的侍卫左右一看,答道:“望前街不在这里,隔着两条长巷,咱们回东宫不打那儿过。”
赵奉嘉吩咐,从望前街那里绕过去。
于是车队在前方路口拐弯,进了一条驷马宽的胡同。
他记得淑妃的弟弟孙朝东在望前街有一处别院,里面养了一群伶人,一班乐师,几个舞姬,有男有女,相貌精细,个个都是他的外室。
其中一个伶俐人从这里进了孙府侧门,抬成妾。
有人说这里还藏着他用各种手段弄来的金银,赵奉嘉粗略估算了一下,以他的贪婪,就算这里只存了十分之一,也有几只三尺长大箱子。
淑妃家的老五是个老实孩子,没什么大出息,所有人都知道,淑妃自己也知道,便在外戚身上使力,能捞一点算一点,不然白占了宠妃的名头。
皇帝见她还算安分,没闹出大动静,便睁一眼闭一眼由着她。
赵奉嘉想,我不把他好好搓一顿,我闭不上眼。
半刻钟后,马车缓缓停下来,一座三进院就在眼前,门口两只石头狮子守门,大门紧闭。
平常大门不开,外室们与服侍的下人进出走侧门,孙朝东来了也是悄悄的从侧门进。
赵奉嘉叫了一个小队长到跟前,这人在锦衣卫干过两年。
“张兰,带兄弟们抄了这宅子,活人驱离,金银、珠宝、古董、字画清点打包拖出来。”
张侍卫眼睛一亮又一暗:“好嘞!可是没有文书......”
赵奉嘉垂眼看向他腰间:“有刀吗?”
“有!”
赵奉嘉道:“有刀就行,上!”
旁边的副统领一马当先冲上去,气势如虹,一刀砍断门上锁链。
第50章
◎穿去又穿来◎
日头将落未落,余晖洒入鸡飞狗跳的官员私宅,看热闹的人群久久不散,东宫车队满载而归,抄没所得尽数拖回宫里处置。
二十八只箱子塞得满满的,张兰在锦衣卫两年里积攒了经验,墙缝、密室、地下室通通掀出来,值钱物事搜罗一空。
抵达德庆宫之前,周璎便对着侍卫们呈上来的册子估算出财物总值,折银约十万两,粗略地分成两份。
赵奉嘉道:“一份给老三娶媳妇,另一份给你......”做嫁妆,当年她带到东宫的嫁妆早已与东宫混为一体不好尽数分剥。
另外侍卫们也瓜分了两只箱子,留在宫里的侍卫有四百多人,打开东宫内库房分了一回。
赵奉嘉感觉没什么遗漏了,叫人去接孩子回来,夫妻俩跟孩子玩了半个晚上,孩子越来越精神,他撑不住了,次日又把孩子送回去。
周璎云鬓华服端坐主位,把几个女官及内侍总管叫来,手中事务一一分派下去,跟前几个人疑惑却不敢问,接了事便各自忙碌去了。
周璎伸了个懒腰,头上珠玉沉甸甸,心里空空如也,一时之间不知何去何从。
“你也忙完了?”赵奉嘉半躺,手里盘一串珠子。
“我有什么可忙的,你要见什么人?”
一早上德庆宫外一群人请见,有大臣,有兄弟,有来请安的,有禀事的,还有探消息的。
赵奉嘉烦他们,令人打发他们回去。让人去湘王府寻内侍临波,带工部殷主事来见。
殷闻钰随着水皮进宫,湘王要跟她一起来,被水皮拦下:“殿下说了,有要紧事寻殷主事说话,王爷稍等。”
湘王委屈,嘴巴向下一瘪,殷闻钰以为他要哭,忙把他头顶拍两下,转头跟水皮走了。
东宫还是老样子,殷闻钰步履匆匆,经过湖畔的时候,没有看见那只红色的龟,内侍说太子妃娘娘拿去擦洗了。
太子妃也这么闲了?
她心头发沉,有一种风雨欲来大厦摇摇晃晃的感觉。
这次水皮带她去的地方是□□,与周璎打了个照面,随水皮进了主殿。
屋里没有预料的药味,她使劲闻,还是没有。
更糟糕,这是放弃治疗了。
轩床大开,空气清爽干净,隐隐飘着一丝淡香。
太子跟之前没什么不同,人瘦了些,之前见她是坐着,如今是半躺,手里摸着一只红色的龟。
“有稀客来啦,你自己玩吧。”
太子把红龟放到地上,红龟一点点往外爬,她和太子两双眼睛看着它爬,缓慢,笨拙,沉稳,坚定。
“你看着它爬行的样子,心里急不急?”
她若有所思,摇头:“不急,再急,也要让自己缓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