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帮的,只消请些和尚道士来作法。”
赵奉贤一嗤:“作法?对着空气作法?”
方伯砚眼睛充血:“这个好办,我把她绑来,关在屋子里,就可以作法了!”
赵奉贤忍不住一脚踢过去,骂道:“麻绳套颈的买卖,你做了一次,还想来第二次?你是不是疯了?再进去,谁也捞不着你!”
方伯砚不管不顾地抱住他的两条腿,呜咽起来:“我什么都没有了,活着好没意思,我想她了!求求你!下辈子,我给你做条狗抵债!”
他哭得伤心欲绝,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又像条流浪狗。
陶锡根在旁边看,默不作声,心里思忖:像条狗,没人要的狗,还不想吃屎,异想天开想吃饭,饭是馊的,他前妻真的回来,也是要把他踢一脚的。
赵奉贤被他禁锢着双腿,心也跟着麻了,这是找来一个什么东西啊!
不是一门心思报仇雪恨么?怎么突然之间,一个不留神,就变成这样?
指望他对付老三,简直天方夜谭,对着前妻哭坟的样子,这个人就百分百一个废物。
他可是下了血本捞人,结果呢,先是被姑姑婉拒,后是咬着一个女官不放,他那可恨的三哥还好端端的坐在马车里,在宫里与府里来回窜啊!
不等他哭完,赵奉贤不耐烦地一推,摆起皇子的架子,这人已是一颗弃子,他不要了,别人也不会要,没有一丁点价值。
不配活着,不配哭,不配拥有失去的糟糠之妻,不配有一个家。
“带走吧。”赵奉贤再不低头看一眼,平静地吩咐。
方伯砚从角门离开皇子府,从此销声匿迹。
殷闻钰手里那几件不讨喜的礼物,搁置了一天,湘王不想还,让她直接丢出去。
还也白还,赵奉贤被她吓破胆,她沾手的东西必定染了“鬼气”,定是不敢收的,结果还是要丢出去。
她打开看了一遍,还是舍不得,拿到东市典当铺里估价,因没有买入的文契,价格压得比较低,珊瑚人参首饰衣裳一共当了八百两白银,签的死契,概不赎回。
她发了一笔小小横财,心里雀跃,身份被说破的事,暂时不想计较了,谁也没有证据来锤她,日子久了,谁还记得这几句疯言疯语。
只是娘家人那边,怕是有些麻烦,忧心也没有用,只能做鸵鸟。
隔日是太后生辰,太后一贯简素不欲大办,只叫了家人来慈清宫吃家宴。
每个人都会带家眷,湘王没有,便去找殷闻钰充数,皇帝特意见过她,算是过了明路的人。
湘王准备好了礼物,殷闻钰出个人就行了,她一向落落大方,知道自己大概是受欢迎的。
唯一的变数是四皇子,这人被她吓一回,回去还没稳固心神,在慈清宫外殿回廊里狭路相逢,一张脸吓得惨白。
四皇子身子一侧,自觉让出一条路来,让殷闻钰先过,头微微低着,嘴巴抿成一条线,绝不与“女鬼”多说一个字。
湘王笑得开怀,当仁不让拥着殷闻钰走过去,殷闻钰回头叫了一声“四殿下”,这人不出所料身子一抖,没应声。
直到开宴坐席,气氛还古怪着,四皇子不肯与三皇子同席,非要挤到长辈那一桌。
羡阳公主看他一眼:“你又作什么妖?老三招惹你了?赶紧滚回去坐好,这边没你的位子。”
皇帝看他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面色微沉,斥道:“安分点,去坐你三哥三嫂旁边!”
他正是从那边过来的,殷闻钰旁边坐着他正妻,正妻旁边空着,是他的座位。
他磨磨蹭蹭不想动,他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明明自己大老婆在和那女鬼谈笑风生,她都不怕,自己在这里贪生怕死?
他院里女人出门少,大老婆并不知情,但不管知不知情,两个女人贴得很近,如果有危险,也是他大老婆先……
并不,是他勾引女鬼,他怕鬼压床,怕得要死。
踌躇间,羡阳公主朝他招手,他上前低头。
“你可是听到了什么流言?”
他像遇到知音,脸上绽出一抹喜色,随后挨了一记爆栗。
“我看你不止听到了流言,还做了亏心事!我跟你换,你坐我这里。”
四皇子通体舒畅,在姑姑让出的地方坐下来,挨了对面的皇帝一记白眼。
家宴而已,抢了长辈的席位不算大事,反正他在皇帝那里早就不讨喜了,破罐子破摔。
宴后皇帝与羡阳公主说了一会话,问起老四与老三之间的龃龉,羡阳公主笑道:“最近没什么,他怕的是他三嫂。”
皇帝更不明白了,骂了一句:“心怀鬼胎!”随后叹气,“你看他那鬼样儿,能做什么大事?”
羡阳公主道:“确实做不得大事,只能做做小事了,他一向勤勉,名声也不差。”
四皇子出宫前,殷闻钰将四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到他胸口:“东西卖了,说好的二一添作五,收好。”
四皇子捏着银票的角,扔又舍不得,留又怕……
一只手伸过来夺了。
羡阳公主还没张口问怎么回事,他先谢出口:“多谢姑姑,送给你了,买几个健奴。”
羡阳公主追上走在前面的湘王,与殷闻钰贴着走,两人东扯西拉闲聊,分道之际,公主觉得殷闻钰一身人味儿,还有阳光气息。
掏出那几张银票扬了扬,得意道:“看,今日赚翻了,白送的。”
殷闻钰一眼认出来,笑道:“恭喜,反正冤大头不是我,我也赚了四百两。”
“同喜同喜,改天见啊!”
又一日,兵部侍郎殷远知弹劾四皇子赵奉贤,称其“假公济私包藏祸心,罔顾国法枉赦罪人,令大恶之人再度为恶,祸害无辜百姓”。
奏折上言明,大赦出狱的人犯中有数十人在短短一月间再犯数案,京兆府与刑部大理寺皆有案可查,并附上几例重案卷宗。
特别指明罪人其一工部主事方仲谦之兄弟方伯砚,攀交权贵,口舌扇风,恶布谣言,令兄弟不睦,宜重处。
皇帝心知肚明,赦囚是四皇子提出来的,他这个九五至尊当堂首肯,怪不到老四头上。
殷侍郎对前婿方伯砚耿耿于怀,有点私仇在里面夹着。
但方伯砚与老四攀交,以致“兄弟不睦”,这锅老四得自己背着。
难怪太后寿辰宴上老四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不肯与老三同席,他就知道!
皇帝不轻不重申饬了四皇子,令他闭府半月,不得与闲杂人等往来。“攀附权贵,口舌扇风”的方伯砚,再度收监,续未竟之刑期。
有人私下议论,殷侍郎这一招当真高明,可谓一石三鸟。
惩治了看不顺眼的前女婿,拯救了陷于流言中的女儿,还帮着新贵婿踩了政敌一脚。
谁说武人没有脑子的,殷大人这心机,朝堂上没几个人比得过。一时间殷侍郎身边也热络起来。
殷闻钰拿着那白来的四百两,再添上一点,把积水巷赁的小院买下来了,拿到契书,她在家里摆了一桌酒,只邀请了湘王。
才把酒瓶打开,三只杯子倒满,来了新客人。
殷侍郎牵着马一个人走进来,掏出一张银票随礼,被殷闻钰带着逛了一圈,夸院子买得不错,布置有品位。
殷侍郎落座,帛儿就不好坐了,起身到耳房里吃,殷闻钰举杯:“谢谢爹。”
殷侍郎也不客气,一饮而尽。他像有什么话要说,旁边多个人,湘王又没有眼色,杵在父女中间不挪步。
殷侍郎喝了几杯就走了。
湘王松弛下来:“你猜,他想说什么?”
“想知道啊,你又不给机会他说。”
“我就不给。”
两人都疑心方伯砚散出去的谣言并没有被彻底澄清,至少,亲自上书辟谣的殷侍郎心里还存着疑。
第63章
◎怀疑◎
当天夜里,湘王做了一个长梦,这个长梦是由许多又短又碎的片段串起来的。
人只有一个,主线也只有一条:殷闻钰在哭。
先是趴在他怀里哭,跟他诉委屈,说自己没爹没妈了,这辈子只有他可以依靠,听得他又心酸又高兴。
她长手长脚缠着他,像一根藤,他有些惶恐,时不时低头清点一下,两只手两只腿,不多不少,心里总是不安。
不知什么时候,身上挂着一只雪白的狐狸,两只前脚搭着他的肩膀,两条后腿环着他的腰。狐狸也在哭,哭声和殷闻钰一模一样,口吐人言,还是说自己无依无靠今生赖定他了。
狐狸自称姓殷,他却不信,殷闻钰才不会这样缠着他服软示弱,她大多时候像个糙汉。这幅做派简直像施舍给他的恩赐。
不由得他信不信,狐狸哭了一会儿就没了,怀里窝着一只波斯猫 ,琉璃一样的眼珠里汪着两泡泪,钻进他衣服里取暖。他敞开怀接纳她,喊一声“钰钰”,猫猫“咪呜”一声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