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王没跟着进去,四处闲走,殷闻钰到内堂喝茶,两位老相识互相打量,觉得许久不见,对方都变了。
从前那个机灵又内敛的内侍,瘦了,更内敛了,身上还有一股麻木。
这股麻木是他由内而外散出来的,还是闭塞的环境染镀的,殷闻钰一时不好下结论。
水皮恢复了他原来的名字临波,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名字,不该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十分不衬。
临波看着她:“你也变了。”
“变了多少?哪里变了?”
临波又看一遍,确认了:“变胖了。”
殷闻钰:“……”
啊啊啊啊啊!真的吗?
她摸脸,又隔着厚衣服捏胳膊,有一点点难受,难道是她的日子过得太好?
“也没胖多少,别揉了,就是看着比之前越发福瑞。”临波赶紧解释。
殷闻钰停手,说起将来的打算:“你要在庙里待多久,这里好冷啊!”
“可能要很久吧。”他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你看破红尘了?”
临波微笑:“没有,但红尘中有我讨厌的人。”
“金钵!”
“哈,连你都知道了。”
他很少笑,加上天气冷,导致脸有点僵。
“我是个内侍,没有根的人,无依无靠,像我们这样的人,通常是年轻的时候存点钱捐给寺庙,年纪大了出宫,在庙里得一间禅房了却余生,我想着,既然迟早是这么个结局,何必下去再回来,不如索性在这里。”
“话不能这么说,你才二十出头吧,你学了许多本事吧,这一下一上之间,隔着半个甲子呢。”
临波摇头:“我不想做太监,也不想看到金钵,他太坏了,除非……”
“除非什么?”
临波麻木的脸冒出羞赧:“我想寻个新主子。”
他把话说得含糊,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殷闻钰笑起来:“好啊,跟我走!我那里只有一个帛儿,她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咱们三个可以当搭子!”
搭子是什么,临波不懂,没关系,有地方住,有人陪着说说话,就好。
下山的时候是三个人,临波的名号还在十二监挂着,后续湘王安排人处置。
下午闲下来,湘王撺掇殷闻钰兑现承诺,去看方伯砚的归宿。
此事是金钵一手操办,他兴冲冲带路邀功,一张嘴叭叭个没完,殷闻钰默默观察,发现他和临波当真是两路人,难怪不对付。
午后日头挂在高处,照下来的光稀薄惨淡,山林深处寂静之地,看起来没那么可怕。
“提前说一声,我不看他的尸体,我看看那一堆土就走。”一只麻雀离开枝头,惊得殷闻钰身子一抖。
“放心,我也只看土。”湘王指着前面带路的金钵,“他看尸体。”
金钵回头送来一个讨好的笑:“前日便看过了,死得透透的,身体梆梆硬,我亲眼看着那两个狱卒把他埋下去,他要是能蹦起来,我把头给他。”
他们在一片林木稀疏地停下,金钵挥铲,把土挖得到处飞。
殷闻钰退后几步:“算了吧,别挖了。”
金钵哈哈一笑:“主母休要怕,金钵儿在前头顶着。”
很快刨出一个大坑,金钵冷汗热汗一齐流,湘王问:“人呢?”
“爷稍等,再挖挖,我挖呀挖!”
一无所获,他闭目沉思,换了个地方起土,又被他刨出一个深坑。
他一连刨出三个坑。
湘王看着脚下满洒的土,寒声问:“人呢?你办的好差事!把你埋进去得了!”
金钵腿一软跪在土堆里,哭嚎:“主母救命!”
第69章
◎取舍◎
湘王没有活埋金钵的打算,他只是气狠了,他想釜底抽薪,结果对方来了个将计就计,金蝉脱壳了。
金钵抹着眼泪细说经过,他买通了牢头,药下在方伯砚的饭菜里,牢头亲眼看见他咽气。
事后的掩埋,金钵全程参与了,看着那个麻袋被拖出来,用一辆驴车运到山下,两个人抬着上山,麻袋打开,人是方伯砚无疑,早就没了气。
他在坟头插了一根长茎草做标记,那草还在……他哭得抽咽,抱着身子打哆嗦。
主仆俩僵持,殷闻钰打圆场:“算了,百密一疏,想必是假死脱身了,这情形他也不敢回来了,走吧。”
到头来她是最冷静的人。
三个人下山,殷闻钰累得脚软,回到家有两个人等她吃晚饭,感觉又好起来。
她把白天这事讲给他们听,帛儿把筷子吓掉了,临波却说:“金钵这狗东西,脑子里只有二两小聪明,总要栽跟头的。”
殷闻钰笑了:“我怎么感觉你把湘王也骂进去了。”
临波不承认也不否认:“有吗?以后你跟湘王爷一处了,千万离那蠢货远一点,他招灾。”
四皇子的灾先到了。
他大势已去,近日事事不顺,免不了把脾气拿回家里发作,女人们战战兢兢,还是难免触他霉头。
那一院的女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勾心斗角常有,没有几个心情顺畅,日积月累下,愁怨添了一层又一层。
碰上近日四皇子的忧郁暴躁喜怒无常,牵动了那根引线。
两个妾结伴逃了,少两个女人没什么要紧,但他面上过不去,恼羞成怒急急追索,其中一个走投无路,告到衙门口,称四皇子不做人,强逼民女为妾。
事情闹大了,在有心之人操作下,皇帝听到了风声。
老皇帝忍了他这儿子风流好色多年,睁一眼闭一眼,指望他收拾好后宅,这一桩事,让他彻底发作了。
皇帝把四皇子叫进宫,准备大加申饬。
四皇子一脸麻木地来了,跪在地上不吭声,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雷霆闪电。
皇帝看他心如死灰的样子,心里也是一沉,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反而心平气和的说话。
“老四,从前种种,朕就不追究了,朕叫你来,有事跟你说,去那边坐着。”
四皇子脸上不见喜色,僵手僵脚地爬起来坐好,等着既定的命运。
“你不小了,朕封你安郡王,食邑一个州,有几个地方还不错,你自己去礼部挑选,册封事宜朕让礼部按流程办理,下个月就藩,走之前去看看太后,陪她吃顿饭。”
皇帝说得麻木,四皇子听得麻木,皇帝话音落了,掉到地上,四皇子没有接话,也没有谢恩。
皇帝疑心他置气,抬眼看去,只见这儿子呆呆的,目光迟钝,像傻了一样。
皇帝心里也不好过,皇椅只有一把,不能劈两半,他已经给过机会,他这个皇帝父亲,自问仁至义尽。
四皇子眼珠动了动,知道会落败,可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只得了个郡王,食邑只有一个州,像打发叫花子。
一个州,杂税能有多少,够养活他和后院那些穿金戴银呼奴使婢的女人?
呼吸沉重缓慢,一点点消化听到的命运安排,起身跪倒,谢陛下隆恩。
回府照镜子,看着僵硬的脸,往两边扯一扯,笑得很难看。
他突然理解了方伯砚,那个一脸郁气的倒霉蛋,不到穷途末路,谁不想活蹦乱跳呢?
他已经蹦不起来了,同病相怜。
叫人打探方伯砚近况,给牢狱中的人一点照顾,得到的消息是,前几日吃完饭肚子疼,暴毙,拖出去埋了。
埋了!
四皇子,新的安郡王坐在镜子前,发现自己变丑了,哪里都不好看,自认为的潇洒倜傥,那都是荣华富贵堆起来的,是他的底气信心。
“这么丑啊,她们当真喜欢我么?都是假的吧。”
他遣散了多余的女人,只留了正妃和两个侧妃,一人分几个孩子照料。
最后把那举人出身的幕僚陶锡根叫来,赏了一百两银子当盘缠。
“回你那县城去,京城不是你待的地方。”
树倒猢狲散,作为四皇子的得力幕僚,在新君势力范围下,日子不好过,不消新君动手动口,自然有人上赶着收拾他。
陶锡根这几日也是一脸菜色,今日倒是容光焕发,像吃了药,像回光返照。
他朝主子拜了三拜,不接那一包银子,膝行到主子跟前,絮絮叨叨话家常。
四皇子由着他说,他知道他话多,嘴巴厉害,需要磨一磨。
“我这一辈子啊,穷困潦倒,壮志不得酬,家乡非是家,身如飘萍,一败涂地,唉!糟心!”
说完笑了一下,人顺着四皇子的膝盖滑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安郡王腿麻了,他也站不起来了。
皇帝突然雷厉风行,把四皇子用一个郡王打发了,火速册封湘王为储,办典礼的日子与四皇子的封王日接近。
一连碰上两个大日子,礼部忙碌起来。忙碌归忙碌,事有轻重缓急,册封太子和分封郡王,孰轻孰重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