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奉凌扒着窗户朝里看,跟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床上一块红色大罩布盖着,便放心地走了。
早上秋雾未散,又一场细雨降下,寒意浓稠。
今日是安郡王出发去封地的日子,车队穿城而过,连绵数里,路上没什么人,清清冷冷的,礼部准备的仪仗原本在前头开路,安郡王嫌吵,被他挪到队伍末尾。
太阳还没出来,大多数人还在温暖的被窝里,这清冷的气氛正适配他如今的心境,他乘坐的马车在队伍最前头开路,一路破开晨雾。
车帘半开,冷风灌进来他也不嫌冷,目光沿路逡巡,想留点什么在眼睛里。
到城门口半里地,他的马车来了个急停,后面跟着人仰马翻,好一阵混乱。
有人拦车,车夫吓出一身汗,挥着马鞭赶人,那人不动,单薄的一块如山岳,车夫恨不得一鞭子抽到那人身上。
人是从旁边小道上突然冲出来的,衣裳单薄,满面脏污,似乎是个流浪汉。
安郡王探头看了一眼,不认识,这副尊容,不可能是来给他送行的,找茬的,也不配。
一角银子甩出去,“叮”一声脆响,落到流浪汉脚下。
“走!”
安郡王冷冷一声,道了驱逐之意,那汉子再不识趣,车夫打人他可不管了。
那人弯腰捡起碎银,人让到一旁站着,车队继续前进,与马车错身时,一声“四殿下”钻进马车里。
安郡王叫车夫停下,掀开帘子,那流浪汉追上来,与他四目相对。
安郡王又把他看了一眼,头扭开,这副尊容真不值得看第二遍,伤眼睛。
可他分明听到了方伯砚的声音。
流浪汉还在看他,又叫了一声:“安郡王殿下。”
是方伯砚。
安郡王又看了他第三眼,不是方伯砚。
他就问了:“你是哪个?来给本王送行的?”
“我是方伯砚,我来看看你。”
安郡王感觉流年不利,见了鬼,再耐心地把他看了第四遍,还是找不出京城美男榜魁首的影子。
他惊疑道:“你易容了?”
“不,我毁容了。”至于怎么毁的,是自己毁的,还是旁人毁的,他不说。
安郡王与他交情不深,可以说没有交情,那人风光时一起喝几杯酒,落魄时捞了一把用来害人,效果不佳便一拍两散。
尽管如此,安郡王还是感觉天塌了一样,最近发生的大事太多,没有一件是人力能左右的。
京城第一美男子,名动京城的“赛潘安”,变成了一个面目混沌扭曲的丑八怪,丑得奇怪,丑得刁钻。
他需要平复下心情才能与他继续说话,他打开一壶酒,就着酒壶喝了一口,辛辣入喉,感官受到刺激变得更敏锐,眼前的丑人是真的,他身上唯一体面的东西是头顶的发冠,是方伯砚的。
他把酒壶抛出去,方伯砚接住,仰头喝了半壶。
安郡王叫人去队伍后面传话,他遇到旧友,心情大好,要聊一会儿。
方伯砚抹着嘴问:“你的心情真的大好?”
安郡王哈哈笑几声:“不然呢,去哭去闹,有用吗?要不干脆去死。”
方伯砚又仰头喝酒,辛辣刺激出满脸眼泪,随手一抹。
安郡王说他心情好,不是假话,他落败离开,满腔郁郁,突然碰到一个故人,混得比他还惨百倍,多少给他提了点神。
“你不是死在狱中了?谁救的你?”
“赵奉凌想害死我,我散尽家财,早做了准备,没有人救我,是我自己救我自己。”
“为什么这么丑?”
“我自己弄的,突然想做个丑人。”
“哈哈哈哈哈!丑得骨骼清奇!哈哈哈!”安郡王被他的惨样逗乐了,毫无顾忌地大笑,方伯砚不以为意,跟着笑几声。
一个富贵郡王,一个丑极流浪汉,大清早在城门口共饮一壶酒,捧腹大笑。
多有意思的场景,可惜没人记得,人走茶凉,人死魂灭,没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就像两粒尘埃,在京城厚重的繁华里嚣张了许多年,意气风发地飞舞,终于悄无声息地落地,再也寻不见。
所以他们笑得很大声,很放肆,使出吃奶的力气宣泄。
后边队伍有人过来,是王府侍从送来几个冷碟:“王妃命小的端来,给王爷佐酒。”
安郡王止住笑声,人一下子清醒了,接过盘子摆到车厢小案上。
“我女人给我的,我自己吃。”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颗花生,“你吃这个吧。”
方伯砚拿下那颗孤独的花生,带着壳的,直接丢进嘴里咀嚼,品不出味。
“好吃吗?”
流浪汉一样的方伯砚摇头:“不咸不甜不辣不酸,没有味儿。”
安郡王又送出一颗茴香豆,从他的盘子里拿的,方伯砚吃了:“不好吃。”
“你可真挑剔。”
“是你的女人给你做的,我没有女人了,她以前也做过一次,我没吃,还扔了她的盘子,如今她死了,我吃不到了。”
多么悲惨,多么失败的一生,他语声平静,像讲述别人的故事。
安郡王知道他魔怔到麻木了。
方伯砚衣服穿得不多,小腿露在外面,十二月的天气,在冷风中他也不抖。
安郡王越发好奇,觉得他的脸不那么叫人难以忍受了,仔细盯着他看,这是一个比他更失败的人,比他更悲惨的人。
他让自己共情,越发沉沦,又从他身上得到上位者的优越感,心里生出的念头“我其实很幸运了,要打起精神哦”一定程度上抚慰了他。
于是想给他提供一点帮助。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无非是要饭,安郡王觉得。
方伯砚却答:“我要留在京城,复活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在哪里?”
“在殷闻钰的身体里。”
殷闻钰啊,那个神奇的女人,三哥的祥瑞,很快就成太子妃了,然后是皇后,或许还能跻身内阁。
安郡王又是一阵大笑,笑得发抖:“你别这样,愿望可以小一点,心里好受些。”
方伯砚十分执着:“愿望不分大小,只要是想做的,就一定要努力去做。”
安郡王情绪稳定下来,慢慢失去对他的耐性,最后劝诫道:“你做不成的,你要学会务实,务实是什么意思懂么?就像我,可以肖想一下东宫储位,你却不能,想都不要想,跳起来也够不上。你最好加入丐帮,混个长老堂主什么的,脚踩一群小乞儿,也风光了。”
他是真心实意为他打算,方伯砚却不领情,坚持他最初的梦想:“我要复活我的女人。”
安郡王看着他,继续劝:“我三哥很厉害的,面上像个纨绔,心里藏着九转十八弯,他如今高坐东宫,权势更盛,他定会把他的女人看得牢牢的。”
“我要复活我的女人。”
安郡王沉默了,这人已经疯了吧?他为什么跟一个疯子谈天说地聊这么久,难道他也是个疯子?
第71章
◎逃脱◎
安郡王的沉默惊心动魄,方伯砚如今有着野兽一样的灵敏,他嗅到了即将被抛弃的滋味,可安郡王也是落败者,能给他什么好处呢?
他如今这幅模样,安身都难,心里的目标需要从长计议。
可他不想离开京城。
有人从队伍后面过来,不是郡王府的人,穿得比寻常百姓好些,比富贵人家的主子又差一点,冬令寒天,只裹着夹衣,跟方伯砚一样,不怕冷,不打哆嗦。
他们不与安郡王打招呼见礼,只盯着方伯砚,目光织成网,好像他是一条网兜里的鱼。
是赵奉凌的人。
一早上两人在城门口闹出大动静,把赵奉凌的人惊动了,他们是冲着方伯砚来的。只有两个人,赤手空拳,对付方伯砚足够了。
方伯砚落到他们手里,是送回监狱服刑,还是直接埋了,很难说。
以方伯砚与赵奉凌之间不死不休的架势,很有可能直接埋了,坟头上插一根草。
安郡王和方伯砚都看出来了,他们四目相对,交换意见。
安郡王:“做我的王府侍从,到封地去?”
方伯砚:“不成,我要留在京城。”
安郡王:“留下来等死?他们马上就可以处置你。”
方伯砚:“他没那么大胆子,当街杀人。”
安郡王:“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突然大喊一声:“方伯砚!”前后许多人都听到了,赵奉凌的人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眼神变了,越发确定判断没有错。
他们的主子交代,特别丑的也要留意,他们不明白。如今还是不明白,为何美男突然变成丑八怪,为何主人未卜先知。
方伯砚感觉身上的视线越发尖利,下意识看向车里的安郡王,安郡王是故意的,将他置于极限境地,让他作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