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季温时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陈焕:「脚有点扭到,没什么大问题。」
她松下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烤鱼装在密封的锡纸盒里捂了一路,表皮已经不脆了,但味道依然没得说。鱼皮被烤得皱缩,油脂化掉,只剩下软糯黏嘴的胶质。鱼肉有炭火烤出来的焦香,鲜香微辣,调味重而不腻。
她和蒋冰清之前一起去这家店吃过好几次,早就分工默契。她最喜欢吃鱼背上和侧脊那几条被烤得干香的的长条肉,蒋冰清最爱鱼肚子上那几块没刺又软韧的肉,两人都喜欢在烤鱼里放莴笋和年糕。莴笋被煮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断开,汁水丰沛,混着烤鱼的咸香在嘴里化开,比鱼肉还好吃。年糕得留到最后,吃到口重了,来两片软糯黏牙的年糕,正好收味解腻。
吃得差不多了,蒋冰清把筷子一放,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目光炯炯地看向季温时。
“吃好喝好了,现在可以向姐妹汇报一下,你和隔壁酷哥进行到哪一步了吧?”
“什么哪一步……别说得这么……”季温时窘迫地放下筷子。就知道这个八卦的女人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她!
“就是关系到哪一步了嘛!”蒋冰清不依不饶,掰着手指振振有词地数,“牵手,拥抱,接……唔唔!”
“你干嘛!”她不满地挣脱季温时的手,“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嘛,谈恋爱不都是这样!”
“我们又没谈恋爱!”季温时瞪她。
“哈?”蒋冰清狐疑的眼神在她脸上和客厅茶几上那瓶醒目的粉嫩花束之间来回扫视,“这都不算?花都送成这样了,生日也补过了,他还给你做饭……”
“真没谈。”季温时无奈。
蒋冰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皱起眉头:“姐妹,陈焕这个操作……不会跟我之前遇到的那个渣男一样吧?”
“做尽了暧昧的事,让你以为你们在谈恋爱,等你陷进去了,忍不住问他你们是什么关系的时候,他就转身拍拍屁股走人……”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妈说以前找对象,是要看男人做了什么,不能只看他说什么,只会空口白话的男人不能要。可现在,看男人做了什么也不可靠了。我之前遇到的那个,刚开始相处的时候不也是个二十四孝好男友?”
她看向季温时,眼神里是实打实的担忧:“陈焕那副样子,一看就是长期招女友,不招长期女友的类型。小时,你没谈过恋爱,如果他有心要玩,你根本不是对手。我真怕你吃亏。”
季温时静静地听着,长睫垂下,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她眨了眨眼,没说话。
糖饼突然哒哒哒小跑过来,停在地毯边缘。先谨慎地瞟了眼蒋冰清,又眼巴巴地望着季温时,小幅度地摇摇尾巴。它早就吃完了晚饭,这会儿大概是憋不住,想下楼解决生理问题了。
蒋冰清见状也站起身来:“好啦,我跟你们一块儿下去吧,回去还得跑数据呢。”
抱着糖饼上下楼真是个体力活。
季温时边喘粗气边绝望地想。抱着这小二十斤的狗,还要小心翼翼避开它的肚子,走到一楼的时候,两条胳膊已经酸得发胀了。她一边揉着手臂一边想,要是之后几天都得这么抱上抱下,恐怕得上网淘个抱婴儿用的那种背带,把糖饼兜在胸前或者背在背上才行。陈焕显然没有替她考虑到这个问题,毕竟他单手就能轻轻松松把糖饼揣起来,上下五楼脸不红气不喘。
正想着呢,脑子里的这人就打电话来了。季温时接起来,一边牵着糖饼在小区里慢慢溜达。
“在干嘛呢?”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遛狗。”她气还没喘匀,声音拖得长长的,“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糖饼抱着这么沉啊?看着小小一只,我抱着走一层就得歇一会儿……”
电话那头陈焕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爽朗笑声,震得她耳廓痒痒的。
“我的错,我的错。”他笑着认错,听起来却心情大好,“是我考虑不周,该提前给你备个宠物背包或者推车什么的。我现在就买,好不好?”
“我一会儿自己买……”季温时有点别扭。自己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像在撒娇了?她也不想的,可一听到陈焕的声音,这些话好像自己就溜出来了。
总之都是陈焕的错。她想起蒋冰清的话来。
这男人,果然手段了得。
有父母失败婚姻的前车之鉴,她一直觉得自己挺懂得自我保护的。不开始,就不会受伤,这是最简单的道理。特别是经历过大学那件事之后,这条准则更是被她奉为铁律。
可陈焕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讲道理。
他像一阵不由分说的风,就算她把门关得再紧,他也总能从缝隙里溜进来。面对他的时候,她那些准备好的拒绝和疏离根本使不上劲儿。
“季温时。”见她半天没吭声,陈焕在电话那头叫她。
“嗯?”
“猜猜我现在在哪儿?”
听筒里的背景音有些空旷,风声呼呼地响。
“外面?很空旷的地方?”小区里很安静,她低头看着糖饼这里嗅嗅那里闻闻,信口猜着。
“嗯,在我家这边的一片草场上。”
“草场?”她眼睛微微一亮,“你家附近还有草场?”
“一小片,以前是牧场,现在荒着没人管了。”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听起来有些远,“以前心里装事儿的时候,就喜欢来这儿走走,什么也不想。”
“那,你现在心里装着什么……”她察觉不对,咬住唇不肯再说了,心跳不知为何开始快了起来。
男人却没回答,只是很低地笑了一声:“听见我这边除了风声,还有什么特别的没?”
她又仔细听了听:“……就风声啊。”
“我们这儿的风挺厉害的,会学人说话。我刚才对着它喊了你的名字,它这会儿正一遍遍地学呢。”
风会学说话?
季温时有些诧异,半信半疑地真的屏息去听。风声呼啸,隐约似乎还能捕捉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可哪有什么学话的声音?
她忽然回过味来——这人是不是又在逗她?!
“陈焕!”她气鼓鼓地对着手机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电话那头,男人很轻很长地叹了口气。叹息声穿过遥远的距离和呼啸的风,落在她耳里,似是满足,似是焦渴。
“真的,不骗你,季温时。”他的声音低哑又清晰,一字一句,随着风声递过来。
“我这里,风里全是你的名字。”
第25章 天麻土鸡汤和泡椒鸡杂
抱着糖饼上楼的时候,季温时总觉得脚下的楼梯好像都变成了绵软的云絮,每一步都轻飘飘的。怀里的小狗明明还是沉甸甸的,可她就这么抱着一口气闷头爬上了五楼。直到进了门把狗放下,才长长地喘出一口气,胳膊后知后觉地酸麻起来。
给糖饼擦干净爪子,把狗窝安置到自己房间里,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却只是对着桌面背景发愣。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才猛地回过神。
要干什么来着……哦,买宠物背包。在手机上划拉着购物软件,却又不知不觉发起呆来。
她心烦意乱,把手机丢到床上,转身点开文档试图继续白天开了个头的论文。
手指机械地在键盘上敲打,脑子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也起风了,楼下的香樟树影摇晃,枝叶簌簌作响。
这里的风,是从北市那片旷野上刮过来的吗?
等她回过神来,文档里只多了一长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还有一句不知怎么就从指尖敲下来的诗。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注1)
凌晨一点。
季温时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多少次翻身了。浓稠的黑暗让思维都变得迟滞黏连,困在似醒非醒的边界徘徊。她索性掀开被子用力坐起来。
当然,失眠也不完全是陈焕的原因。
还有糖饼。
小家伙似乎很不适应新环境。即使季温时已经把它的窝挪到了自己床边,又轻声细语地摸头安抚,它也不肯安分闭眼睡觉。好不容易哄着它进了窝,一不留神,它就又爬起来,哒哒哒走到紧闭的卧室门边,眼巴巴地望着门板,再转回头委屈地望着她。
这是想回501了。
季温时叹了口气,摸过枕边的手机,指尖悬在陈焕的聊天框上。
舟车劳顿一整天,他大概早就睡着了。
想了想,还是没打电话,只发了条消息知会他,然后抱起自己的枕头被子。
“走,糖饼,”她低头招呼小狗,顺便也说服自己,“我们回那边就能好好睡觉了,是不是?”
一进501的门,糖饼的尾巴瞬间就扬了起来。它像个小炮弹似的,乐颠颠地一路小跑,冲进每个房间巡视一圈,最后跑进卧室,趴在床边的地板上不动了,兴高采烈地咧开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