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坦白还需要礼物吗?季温时蹙眉:“陈焕,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焕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局促,摸了摸后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正好有个锅的计时器叮叮作响,他仓促转身躲回了厨房。
晚上七点,所有的菜终于都上桌了。
夫妻肺片、辣炒蛤蜊、清炖蟹粉狮子头、酿苦瓜、辣椒炒肉、熏鲥鱼、莲藕章鱼猪骨汤。
还有一碗茄汁拌川。
只是这次,上面没有用状似樱花的粉色腌萝卜拼出“生日快乐”的字样。
把最后一道甜品红糖木薯羹端上桌,陈焕长长地舒了口气,示意她看向桌上的菜。
“怎么样,算不算惊喜?尝尝,不知道还原得怎么样。”
季温时拿起筷子,慢慢把每样都尝了一遍。
夫妻肺片红油透亮,狮子头颤巍巍浸在清汤里,辣椒炒肉镬气十足——每一道都是她隔着屏幕想象过无数次的味道。
每一道都是陈焕应有的水平,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用心。
如果是三年前,面对这一桌被原样从视频里复刻下来,穿越屏幕的生日宴,她应该会感动得哭出来吧。
可现在,她只有一种被戏耍的愤怒。
原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在暗处抽丝剥茧的侦探,一步步逼近真相,却不知自己早就站在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落在他早已了然的目光里。
放下筷子,她看向陈焕:“你怎么知道这些菜的?”
陈焕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坦诚地道:“给你补过生日那晚,你喝醉了,靠在我肩膀上说的。你说那是你过得最好的生日,所以……我想都做给你尝尝。”
那晚?零星的记忆碎片涌上来。昏黄的灯光,温暖的肩膀,季温时努力回忆,却只记得满溢的快乐和隔日的头痛。她竟完全想不起自己曾把这个秘密摊开在他面前。
她暗自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昨晚说,有话要告诉我——就是这些吗?”
“不是。”陈焕摇摇头,低头深吸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小时,我先跟你道个歉。接下来这些话,要是哪句让你不舒服了,你多包涵。我不太会说话,从没追过女孩,更没……”
“更没表过白。”他的耳根已经肉眼可见地慢慢红了起来。
“第一次见你,我觉得这姑娘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扶你一把,给你吃的,你还把我当坏人,又掐又挠的。”他唇角弯了弯,眼底有淡淡的笑意,“后来你敲门让我别吵你睡觉,那副炸毛的样子特别像只养不熟的小野猫。但是……漂亮。特别漂亮。是那种如果不挠我,我第一眼就会心动的漂亮。”
“再后来,我们好像熟了点。可能是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坏人,愿意常来吃饭了。小时,我特别喜欢看你吃饭。你吃相很好,小口小口的,又吃得特别香,像小猫在认真舔罐头每次跟你一起吃饭,我都不需要吃菜,光看你就够了。”
“再到后来,每一天的意义,就变成了能给你做三顿饭。要是三顿都跟你一起吃了,我那天就特别高兴。要是只有两顿,就一般高兴。要是一顿都没有——”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那我就得想方设法,哪怕自作主张跑你们学校去,也要跟你吃上一顿。”
“再说点儿酸话,你别笑我。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像野地里一团乱窜的火,风往哪儿吹,我就往哪儿烧。人生很轻,反正也没什么牵挂,想掉头就能随时掉头。”
“可那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站在同一片野地里,忽然就发现我飘不起来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让我变重了。从一个游魂,落地生根,长出了具体的样子。”
“可我一点也不讨厌这种重量。”他抬头望她,对上同样有破碎水光闪动的那双杏眼,“甚至觉得,我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么一份重量。”
“所以小时,不管你是留在海市,还是去别的地方,哪怕出国……如果你愿意,去哪儿我都跟着你,给你做饭。”
“如果你不愿意——”
“那我也给你做。一直做到你哪天吃腻了,搬走了,或者……”他抿了抿唇,很轻地笑了一下,眼眶都红透了,语气却故作轻松,“……就再说吧。我还是想先做乐观的打算。”
“我……我说完了。”见她久久不说话,他忐忑地提醒。
“陈焕,”季温时抬起眼,眼眶也是红红的,“谢谢你。”
陈焕勉强想挤出个笑,嘴角却只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感觉这话后面接的不会是我想听的。”
“我是认真的,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季温时带着鼻音补充,“不是在给你发好人卡。”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心却悬得更高。
“可是,”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回他脸上,“你为什么要选今天?”
“……”
“不敢说吗?”她看着他骤然沉默的样子,声音里透出一点柔软的失落,“那我替你说吧。因为今天,是我关注‘识食务者’的日子。”
陈焕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只剩愕然:“小时……”
“你告诉我,”季温时望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刚才那些话,到底是谁在说?是陈焕,还是‘识食务者’?”
“那你呢?你喜欢的是‘识食务者’,还是陈焕?”他也红着眼睛问。
她几乎带上了哭腔:“我喜欢敢承认自己是谁的人!”
寂静漫延。许久,陈焕低声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鼻音很重,哽咽着:“最近几天才开始怀疑。刚才在储物间拿帐篷的时候,看见你以前的奖杯了。”
陈焕怔住,垂下眼睫,眉宇间聚起痛色:“……对不起。”他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你很喜欢他……很喜欢‘识食务者’。可我已经不是他了。我不能顶着他的光环,利用你对他的喜欢哄你心动……这是作弊。”
“难道这些就不是作弊吗?!”季温时指着满桌的菜,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这些菜……还有我这些年发过的私信,你早就看过了吧?看我一个人傻子似的留言,自说自话,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
话越说越急,越说越气。明明早就笃定的猜想,可在亲耳听他承认的这一刻,心里还是委屈得不行。说到最后,她几乎语不成调,断断续续地呜咽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小时,那些私信我是最近才看到……”陈焕从没见她哭成这样过,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想帮她擦眼泪,心疼得手都在抖,“不傻,一点都不傻,我很喜欢,我只是后悔为什么没早一点……”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季温时偏头躲开他的手,站起身自己胡乱抹了把脸,眼泪把脸颊蛰得生疼,“我要回去了。”
“小时!”陈焕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起初力道很紧,却又在触到她的皮肤时松了劲。他眼睛红得厉害,睫毛全都湿了,像暴风雨里的鸦翅,声音哑得几乎破碎,“别走……我错了,真的错了,我不该瞒你,不该这样……你骂我打我都可以,怎么都行……”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高大的人弓着肩背,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像只做错了事生怕被主人丢弃的大狗。
“……别走。”他声音闷闷的,哽咽着重复,“好不好?”
第42章 生门
季温时从没见过这样的陈焕。
印象里,他总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带着点散漫的痞气站在那儿,好像天塌下来也能单手插兜撑着。她从没想过,他会像现在这样——
滚烫的大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同样滚烫的额头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额角青筋突突的跳动。宽厚的肩背整个弓起来,随着压抑的呼吸,一下一下地颤抖。
她一时都忘了自己也在哭,抽噎着,别别扭扭地给他递纸。
“别哭了……你眼泪弄到我手上了。”
没想到男人反而握住她拿纸巾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季温时踉跄着往前几步,被他拉到身前,圈在腿间。
他就这样坐着,仰起脸看她。那双平时总是冷锐的眼睛此刻洇红一圈,睫毛湿漉漉的。
这是有人性的男人能做出来的表情吗。
季温时突然莫名想到前几年网上流传甚广的going三部曲。
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注1)
“你……”她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不动了,就让他圈着,瓮声瓮气地问,“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陈焕湿重的睫毛缓慢扑动几下。他好像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哑声开口。
“我也不知道。最开始,是觉得你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瘦瘦小小的一只,有胃病,又不会做饭,还虚张声势地要强,怕麻烦别人,什么都想自己扛,就想多照顾你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