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又眨了下眼睛,这次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似的。
而后,他缓慢地笑起来。
“嗯。”他说:“我回来了。”
巫真看了他一眼,敏锐地发觉他的状态不太对。要说的话,就好像她当日没有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而是放任他躺在深雪之下,从白天直到黑夜,循环往复,直到身躯与雪水一同冰冷——一样。
“……”
玩家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先继续和冉婆婆带来的神医互相折磨。
这一个月里,她已经差不多把冉婆婆会的东西全部学完了,面板已然十分强大。冉婆婆喜欢她得紧,见玩家如此好学,似乎又对医术十分苦手,便特意介绍了自己的好友,也就是一位早已出世的神医来教她医术。
神医听冉婆婆对她大为赞赏,是怀着极大的热情与期待前往青泥镇的,见识过她几乎没有瓶颈的对各领域的天赋后大感惊奇,又觉得合眼缘,当场就决定留在这里教她医术,还想着有了这样的学生百年之后也能安心闭上眼睛,然后就被玩家登峰造极的医药理解气得眼睛瞪得像铜铃。
巫真头晕眼花地结束了今天的课业,和老师愉快再见,转头便见江枕雪还在门前安静地看着自己。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她伸出手,理所当然地说:
“江枕雪,来我这里。”
……
门前站立着的青年似乎微微偏了下头。
下一秒,他迈起步子,顺从地走到她身前,离得近了,巫真能嗅到他身上带着的极淡的、露水的气息,是一种清冽而幽隐的潮湿感。
去水边了么?
玩家一边随意猜测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往下拉去,直到与坐着的自己的视线齐平。
江枕雪完全没有抵抗的意思。他依着她的力道弯下腰,似乎为了保持平衡,一只手被她拉着,另一只手便无意般地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于是整个人轻轻笼罩下来,光线被完全遮挡,投下大片的阴影。
——以至于那双眼睛,似乎也不再带有朦胧的灰调,在阴影里,显出一片清晰的,沉静的黑。
江枕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垂下眼睛,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她的身上,一点点地,仔细地描摹她的面容。
……
好想……
“江枕雪。”
忽地,一只有些冰凉的手贴上他的侧脸。
“发生什么事了么?”她抬起头,靠近,呼吸着,黑曜石一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全然地注视他。
温热的吐息几乎萦绕在他的唇侧。
她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用冷酷到可怕的语气,说:“如果有人欺负你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我去杀了他。”
——她是认真的。
是真的、这么想的。
“……”
江枕雪定定地看着她。
良久,他似乎笑了起来,微笑着,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半晌,回了一个“好”字。
巫真却仍在思索,她想调出江枕雪的履历看,又似乎有什么在限制着,看不到。
所以是发生什么了?
江枕雪这个名字是她取的,是作为她的仙缘被带回来的,她理所当然地把他当自己人,甚至是自己-的-人——因此发觉他可能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后,玩家有些不快。
所以,为什么会看不到呢?是因为等级不够,或者仙凡有别之类的?
啊。
她想起来了,这样的话,应该就不会有什么意外了吧——
“是这样的。”
于是,巫真抬起头来,看向一动不动的江枕雪,恍然大悟一般地、轻快地说:
“其实,我本来准备问你要不要做我夫君来着——在很多天之前,结果好像一下子睡过头给忘……”
话音未落,身前半垂着眼帘的青年忽然抬起了眼。
……………什么?
那双漂亮的眼睛,缓慢地微微睁大。
“你说……什么?”
好像突然不知该如何说话,他轻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身上,紧紧地盯住了她,像是在确认她的话,真实而确切地存在一样。
“没有听懂吗?”巫真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就是结为道侣——之类的。”
第23章 ◎日月同契,天地共证。◎
江枕雪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就好像什么表情都做不出了似的,只余那一双清凌凌的, 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注视她。
先前那种融入凡人之中的安定感隐去了。难以消磨的危险性与非人感一同涌现,四周静得吓人,就连风吹动枝叶的声音也一同消失不见。
巫真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贴心地给他提供了第二个选项:“当然,你不愿意也可以表示拒绝,反正——”关系已经绑定了来着。所以拒绝也没有用哦。
【说服.lv1】
……嗯?
怎么劝他拒绝还要过说服的……?
江枕雪终于有了动静。
“……唔。”他的眼睫极轻微地眨动了一下, 像是偏了下头,锁定的视线重新变得很轻,忽地问:
“什么时候结契?”
不等巫真回答,他便又自顾自说:“不然就今日吧。该让仲象算一算良辰吉日的……”
这句话像给他带来了什么启发,他说着, 以指作笔,在面前快速写下了什么,那些字迹交汇在一起, 化作流光远去。几息后, 一点灵光被他抓在手心, 属于另一人的字迹便在空中显露出来。
先是一行硕大的:“???”
以及“道友完全没把仲某的话放在心上吧”“到底是什么时候种下追踪印记的”,然后传讯来的人才像是无力般地书好了最近的良辰吉日, 以及最后的一句恭贺道喜。
江枕雪显然是无视了那些问号和不礼貌的质疑, 眼里只有那句恭贺与可选择的结契日期。他弯起唇角,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来, 对巫真说道:“此人精于卜算,他算出来的日子,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这话说得十分笃定。
看着他微笑的神情, 巫真总怀疑就算有意外,此人也会把意外连带着制造出意外的人一起解决。
短短几秒之间似乎就变得非常愉快的青年仍在思索着,“道侣大典……不,还是不要来那么多人为好。”
他抬眼看了巫真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一瞬间似乎又露出了蜘蛛锁定猎物一般的视线,很快又重新垂下眼帘,轻声自语地推翻自己的决定:“……不行。人也不能太少。要盛大的典礼。结契典礼。”
巫真:“我说,其实拜个堂就可以了吧……?”
甚至拜堂都不用,在她问出来的一瞬间,夫妻关系就绑定了,简直就像是江枕雪就等着她这么问一样。
“我想到了。”
她话音未落,江枕雪便抬起头,笑盈盈的,用温文的、轻缓的语气,轻快地说道:“我没有什么朋友,仇人倒很多。我知道有一种秘术,可以将尸体制作成傀儡,这样,我们的道侣大典会很热闹。”
巫真按住他的脑袋:“虽然我是挺喜欢热热闹闹的,但你这家伙有点兴奋过头了吧。”
就算是游戏她也不想要一个宾客全都是尸体的——
……
咦,好像似乎确实还挺有意思的?
玩家陷入了奇妙的沉思之中。
江枕雪无辜地眨了下眼睛。
他弯弯眼眸,笑着凑上来。巫真仍在椅子上坐着,不知何时,他却从撑着扶手,弯下腰笼罩着她的姿势,变为了半蹲在她身前,与她完全平视。一只手任由她握住,另一只手的肘部撑在她腿侧,支着下颌,微微偏头,带着盈盈的笑抬眸看她。
所以巫真能轻易地将手放在他的头顶,他毫不介意,愉快地轻轻蹭了下她的掌心,蹭得掌心传来丝痒意。
巫真的视线不由飘忽起来。
微不可查地落在黑发青年色泽浅淡的唇瓣上。
……总有一种只需要稍微低下头,就能亲到他的那种感觉。
“都听阿真的。”江枕雪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巫真的走神,笑着继续说起刚刚的话题:“阿真想要安静一些的话,我们就不邀请任何宾客。只需天地同证而已。……”
……嘴巴一张一合说什么呢,想亲。
巫真放在青年发顶的手,改为了捧起他的脸。
然后她低下头。
未束起的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往下落去,落在青年雪白的肩头,与他的发丝混杂在一起,像一道落下的黑色帘幕,遮挡住她的神情。青年乌黑的眼睫似乎轻微颤动了一下,她没有注意,长发彻底落了下去。
确实是很柔软的,有些冰凉的,温润的唇瓣。和想象里的触感完全相同,像是某种并不甜腻的果冻,以及融化的雪水一般清冽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