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唔。”黑发青年眨了下眼睛,露出标准的微笑:“……它附近没有看守,我以为没人要呢。”
巫真看了一眼他的事件栏。
……你明明是强行抢回来的吧!
不过在其他游戏里甚至十分擅长杀人放火的玩家熟练地无视了这个事实,假装被江枕雪毫不走心的借口说服了,在查看完【灵脉蕊】的信息后,取了一滴心头血滴在其中。
她取血时,江枕雪笑容消失,紧紧盯着她,在取完血的那一刻,温润的水灵根灵力就愈合了她的伤口。
他从她手中接过花苞,用灵力包裹住,视线扫过它的那一眼没什么情绪,莫名显得有些冷淡。
但在巫真看过去时,他便弯起眼睛,乌黑的睫毛像是扇子,在眼中投下小片的阴影,露出来的只有笑意。
如此,培育下一代的任务交由江枕雪,常见的技能也都学了个差不多,玩家进入了愉快的每天无所事事到处转悠的生活。
偶尔她还会在十绝楼接点难搞的单子,目标通常是恶贯满盈之人,这样杀起来比较有成就感。
【管制】和【训导】技能稳步提升,在接到第五单后,她突然发现技能栏里多出了一个【暗杀lv.1】。
巫真:“?”
怎么说,她前四单不算暗杀是吧?
“我的暗杀技术很差劲吗?”她对廉修发出灵魂拷问。
知道前面的单子都是巫真单枪匹马冲进敌阵直取目标项上人头,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的廉修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坚决地摇了摇头。
有了升级技能的动力,巫真接单更频繁了一点,赏金以及红名的掉落加起来,已经几辈子都花不完了。
而等她天南海北地完成任务,江枕雪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接她回家。
凡人界的地图随之慢慢点亮着。
在这几年里,江枕雪试过各种办法,带回来他能找到的所有灵丹妙药,把引气入体的知识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讲,巫真也没能成功踏入仙途。
这具身体是完全的、纯粹的凡躯,也就是说,压根不可能储存灵气。
江枕雪垂下了眼睛。
他长久地沉默着,抿着唇,眼角有些发红。
巫真吓了一跳。
“……你不会哭了吧?”
江枕雪侧过头:“……没有。”
他再抬起眼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到目前为止,一直保持着稳定。
而这点稳定很快就被打破了。
那是一个阴雨天,在游戏第九年。巫真完成一个新的暗杀单子,和江枕雪一同回到青泥镇,还没休整两天,邓才英便匆匆上门来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似乎带着点哽咽,沉声说道:“……许爷爷,过世了。”
咔嚓一声脆响。
巫真转过头,看到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睁着双眼,漆黑的瞳仁安静地落在邓才英身上,手里正在擦拭的瓷瓶被硬生生捏碎,碎片深深刺进血肉中。
注意到巫真的视线,他低下头清理好伤口,过来牵起她的手,低眉露出一个很浅的、安抚性的笑容。
巫真已经能分辨出那是毫无笑意的笑。
几人不发一言地赶到许神医隐居的竹屋。
尸体在床上,已经被用白布盖住了脸。冉婆婆就坐在床边,双手交叠在拐杖上,低垂着头,头一次显得如此暮气沉沉,像真正的,行将就木的老人。
见他们过来,她抬起眼,说:“大约是昨夜梦里走的,他也到这个岁数了。是喜丧。”
江枕雪安静地站在巫真身边,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指尖冷得吓人。
巫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许神医被葬在竹屋中的一颗老树下,他总是喜欢在这棵树下下棋。
巫真从背包里找了几十种常用的草药,摆在了他的坟前,一把火烧了。
烧完后,她拉着江枕雪回了家。
巫真没有阻止不愉快的情绪在心中蔓延,毕竟,这些情绪并不沉重,甚至说,只是这种游戏里的,必要的一环体验而已。
她垂下眼,漫不经心地想。
……一段时间后,或许就只在翻找结识的npc名录,看到灰掉的头像时,才会再次想起来,稍作怀念罢。
忽然,若有所觉似的,巫真转过头,看向身侧。
不知何时,江枕雪低下头,安静地,无声地注视她。
天色已晚,月光斜斜,他大半张脸隐没入阴影里,看不清楚神情。
然后,在巫真转头看向他时,暴露在月光之下的下半张脸上,他平直的唇线,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弯起。
“阿真,”他微微笑着,说,“这就是凡人。”
何其短暂的一生。
像是稍纵即逝的石火,只闪烁了,亮起了很小的一个瞬间。
然后他的人生。
就又会回到无尽的、黑暗中去。
“……”
他顿了顿。
“……我不会让你死的。”
沉默片刻后,黑发青年重新转过头。他看向前方的路,似乎是浅浅笑着,近乎平静地说。
“不、会。”
第24章 ◎寿元终有尽,无物可补天。◎
那日之后, 江枕雪外出的次数多了起来。
巫真能看到小地图上,他与自己的距离逐渐越来越远, 他赶回家需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在前往更远的地方,寻找更有用的灵药。
玩家挠了挠头,又不好说让他放弃,因为他每次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抱着她默不作声的表情都很可怜,她一看就不忍心说拒绝的话了。
而且,因为能从家族面板看到江枕雪的状态, 他出门带回来礼物的过程,还有点像是旅行青蛙。
不过这一次,江枕雪离开了一年之久。
巫真每天不是沉迷刷技能就是满地图跑,又加速了时间,因此等到大年初一那天到来时, 她才意识到竟然已经又一年了。
巫真回到青泥镇,和邓才英冉婆婆依次打了声招呼,还问候了镇子里已经迈入中年的草药商, 才在天黑之前回了宅子。
她看了一眼时间, 打开家族面板, 准备确认一下江枕雪的位置。
还没等她动作,门被突然打开。
一阵略有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视线还没有捕捉到人影, 她就被人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巫真眨了下眼睛,目光从小地图上一扫而过。
“江枕雪?”她拍了拍来人的背。
青年抱着她, 没有说话,她转头只能看到散落下来的黑色长发,和似乎还染着血的衣料。
有血腥味。很浓。和原有的熟悉的雪松气味混杂在一起, 变得很沉,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长久的,安静的沉默后。
“……抱歉,我回来晚了。”耳侧传来青年分辨不出情绪的声音,很轻。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但感受不到任何笑意。
“差点就错过阿真的生辰了啊……。”
这几年江枕雪每次回来都会抱着她不撒手一顿时间,巫真已经习惯了,她无所谓地说道:“这个没关系的。”
但是江枕雪莫名很在意。
自那天之后,他不再离开她身边一步,仲象的传讯更是直接已读不回。
巫真查找了一下江枕雪的事件栏。
他似乎是进入了一个特殊秘境,那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甚至有秘境之内一天,秘境之外一年的夸张说法。
而在江枕雪察觉到这件事的一瞬间。
他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可怕神情。
巫真没看到最后,毕竟她已经知道了结果,江枕雪这次连身上的血腥味都没有清理,匆匆赶回来,大概是怕一回家,就看到她已经成一堆枯骨了吧。
毕竟以往观察他在回家前的一通准备工作,可是玩家最喜欢的环节之一。
啊。有点可惜。
漂亮又贴心的伴侣在身边的日子过得更快。
随着时间的流逝,冉婆婆去世了。
邓才英的脸上也逐渐出现岁月的痕迹。
巫真却仍和数年前一模一样。
玩家应该也是有衰老建模的,她十分怀疑是因为吃下的那些各种各样的灵草灵药,虽然没能改变她的体质,但还是起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作用。
比如保住了她花了一个继承点捏的脸。
但问题在于,在寿命不变的情况下,衰减是一种必然。
游戏机制自会为她挂上各种debuff,她开始时常变得困倦,疲劳值更容易变满,往往一闭上眼睛,就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而每次睁开眼睛,江枕雪都会出现坐在她一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守着她醒来,再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巫真的黑发开始变白。
江枕雪的分离焦虑好像更严重了。
事件栏里写得清清楚楚,巫真也知道他给自己下了不少追踪类的法术,但每次还是只要她一离开江枕雪视线范围一段时间,他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找过来,看到她平安无事后,僵硬的神情才慢慢缓和,抚摸着她的头发,用玩笑般的语气说,“果然没有阿真不行呢”,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