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_公子南亦【完结】(125)

  *

  华姝醒来时,已至深夜。

  双手被绑在身后,置身在一处废庙内。借着豆大一点昏黄油灯,她看清此处,是城北的送子娘娘庙。

  万幸还没出城。

  如今城门戒严,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趁四下无人,她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挪到那香案处,尝试用灯油烧断手腕的绳结。

  背后视线受阻,一不小心,手背被火苗烧得火辣辣的疼。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头顶的瓦片作响,容城探头朝下,好声劝道:“华姑娘,你还是老实些吧,免得自己吃苦头。”

  华姝仰头看去,提声质问:“我千想万算,都没想过会是大昭的人动手脚。你们东厂是疯了不成!两国交战在即,难道连敌我也不分了吗?”

  “你不用同我套话。”

  容城一语道破:“这事咱俩说不着。”

  说不着么?

  可这不也算是重要信息吗?

  跟她说不着,那就是拿她威胁霍霆了。

  华姝进一步试探他态度,明目张胆地用油灯烧断绳结,这人亦是没跳下来阻止威逼,看来一时半会是安全的。

  她揉着烧红的手腕,在庙内踱步两圈,慢慢往门口靠近……

  “砰!”

  一柄飞镖射在门板上,利刃泛着寒光。

  上空,男人声音寒沉下来:“华姑娘,差不多得了!”

  华姝识时务后退,抱膝蜷坐回蒲团上。

  其实她是故意的。

  经过这番拉扯,他才能误会她真怕了,进而放松警惕。等会趁他一时不备,她就将信号烟花丢出窗外,定能引来濯缨他们。

  油灯幽幽,夜风吹得破窗“嘎吱”作响,仿似无数的孤魂野鬼在哭泣,阴森渗人。

  华姝后颈汗毛直立,冷不丁一激灵。

  她惊惧三分,就装出十二分的样子,双手捂住耳朵,瑟瑟尖叫了一声。

  容城往下探头一瞧,嘲弄地哼了下。

  华姝微微勾唇,就是现在——

  “来者何人!”

  不待她动手,容城先是大喝一声。

  紧接着,有一人突然窜上屋顶,刀光剑影惊掠,瓦片被掀飞摔碎无数,一时间打得不可开交。

  两人越打越凶,猛地一脚踩断年久失修的横梁,双双坠入庙中,滚落几圈,又一跃而起。

  华姝躲到角落,瞧清那魁梧的身形。

  是、是隔壁的顾铁匠??

  更意外的是,平日里憨厚寡言的顾铁匠,手握一柄重剑,攻势迅猛,将这东厂走狗打得节节败退。

  她惊愕半晌,眼睫微动,蓦地猜到一种可能——东厂此番拿她作饵,真正想引出的人,莫非就是这位神秘的顾铁匠!

  再联系起父亲死前留下的线索……

  华姝不作耽搁,趁乱匆匆跑出破庙,从荷包取出信号烟花,“咻!”得一声蹿升夜空,五彩缤纷,炸裂开来。

  容城见状,不再恋战。

  临走前,撂下狠话:“若想根除云城的瘟疫,就让镇南王拿着当年的东西,出城提头来见!”

  当年的东西……

  华姝回看顾铁匠,“您究竟是何人?”

  他将那柄重剑猛地一下插入地面,双手相拄,视线落在她腰间,不答反问:“丫头,这块玉佩怎得在你这?”

  顷刻间,男人周身的气场雄浑一震。

  华姝察觉到危险,捂住麒麟玉佩下意识后退几步,戒备盯着他,“自是王爷予我的。”

  顾铁匠瞧出她的紧张,缓了缓声:“这是我给他备的周岁礼。”

  华姝心尖一悸。

  顾铁匠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渐有失神:“那一日的镇南侯府,高朋满座。他被他母亲抱到人前,肉乎乎的小手欢喜地抱着这枚玉佩,正式得名‘秦澜舟’。”

  华姝心中狂跳,“我如何信你?”

  恰在这时,濯缨一行人循着烟花追来。

  他们训练有素,剑尖整齐朝外,第一时间将男人团团围住,严阵以待。

  顾铁匠侧头瞥去:“你们谁是暗卫首?”

  濯缨上前一步,微微眯眼,一字一顿:“不知阁下有何赐教?”

  顾铁匠不疾不徐,诵出十六字暗语。

  沙哑浑厚的声调,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影奉密纶,刃护宗宸,机藏方寸,死报君门。”

  濯缨瞳孔骤缩:“你——”

  相较之下,顾铁匠依旧气定神闲:“你本名卓瀛,还未出生就定下了。“瀛”字乃我亲笔所取,与澜舟二字相称。”

  濯缨更是骇然失色,“你、你是……秦老将军?可您不是已经亡故多年?”

  顾铁匠,哦不,应该是秦枭,喟然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他看向华姝,“我知你有诸多疑问,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咱回去再一一道来如何?”

  事关华家满门的性命,华姝怎能不问?

  上至年过半百的祖辈,下至牙牙学语的孩童,在到处大红灯笼高挂的喜庆新岁,本该阖家团圆的节日,全部一夕之间葬身火海,是何等惨烈?

  她适才不过被油灯烤到手背,尚可疼痛难捱。试想她那些血脉至亲,活活被烟熏火燎、被炙烤成灰烬,又是何等绝望?

  甚至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何事、惹到何人,又是何其无辜?

  华姝攥紧手指,一瞬不瞬地盯着秦枭,好半晌,直到骨节泛白,直到眼眶通红。

  “我当然要问!”

  “就算你是王爷的生父,若是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我一样要你血债血偿,祭奠我华府的上百口冤魂!”

  说罢,她率先转身,让眼角淌下的那滴热泪悄悄吹干在夜色里,让自己在外人面前不露出一丁点的脆弱。

  濯缨看看华姝,再看看秦枭,面露几分难色,不自在地朝前伸出手,“秦将军,您请。”

  “哼!”苓霄登即白他一眼,大步流星转身,追上华姝。

  行走在空荡荡的街头,前路是一望无际的漆黑,好似深渊恶兽的大口,虎视眈眈地要吞没一切。

  华姝深深吸一口气,极力佯装镇定,侧头问:“那钱富绅家中的瘟疫源头,后来可曾告知林军医?”

  苓霄闻言,愈加恭敬:“林军医已带人取走那只染病鸟禽,奈何钱富绅一家均已被灭口,有用的线索不多。林军医道,需得回去再仔细翻书,或能对症下药。”

  华姝叹:“如今城门大封,药材有限,他恐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吧。”

  苓霄不自然地搓搓剑柄,悄瞥她,“林军医后来也是这般说的。”本想报喜不报忧,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姑娘给戳破了。

  华姝再叹。

  若非如此,如今都发现了瘟疫源头,那东厂走狗又岂敢再大放厥词?

  华姝再问:“你们之前带的药材,从何处所获?”

  苓霄:“经驻守宜城的几位将军推举,寻到骆大夫,将他家药铺的库存全给掏空了。”

  华姝失笑,默了默,“等会你去寻林军医,让他放心大胆地开药方。然后请萧将军安排人手,自身做好防护,带着染病死者的衣物,一路开道出城。”

  苓霄眼一亮,抱拳:“主子英明!”

  秦枭一路双臂抱刀跟在后面,远远听着,目光复杂:“好个有气魄的丫头,确是故人之姿。”

  难怪他那好儿子,竟是连伦理纲常都不顾了。

  *

  事关重大,一行人没有回农家小院,直接来到军营。用艾草好生熏蒸一番,才避开人绕路进屋。

  杨靖和吴广一心作战不便惊扰,萧成作为当年的受害者兼知情人,华姝命人将他请了过来,顺便商议出城采买药材一事。

  主帅大帐,三人围坐在屏风前。

  萧成半靠在担架上,惊闻秦枭身份,震惊之色一点不亚于华姝当时,“秦、秦叔伯?”

  秦枭盘坐一旁,瞧着萧成脸上的疤,感慨万千:“是我对不住你们。”

  华姝却没那耐心与之伤春悲秋,不过在此之前,她还牵挂着另一件事:“给王爷的那副软甲,你可有用心打造?”

  秦枭神情忽地微变,幽黑的面容染上三分薄笑:“难怪他会将这么重要的玉佩都给了你。换做旁人,这会定是要先问华府之事。”

  华姝被他调侃得略有不自在,抿了抿唇,板脸道:“那你就讲讲罢。据我了解,一切始于我父亲突然收到的那封信,就劳烦你从那信讲起。”

  秦枭神情复而严肃,他双拳摁着膝盖,摇头道:“这得从头讲,从我镇南侯府灭门开始讲起。”

  镇南侯府灭门……

  华姝闻言,忽而忆起京城别院内的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塔,黑塔内的一座座巨石墓碑,浑身胆寒,抖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难怪祖母不准千羽表姐进出那里。

  难怪祖母曾言,她根本不了解霍霆。

  华姝看向一旁,萧成亦变得正襟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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