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缨随即推门进来,“阮姑娘,请吧。”
阮糖急得红了眼圈,但见霍霆不为所动,也不敢再在他面前乱了分寸和印象,只得端起托盘,悻悻走出去。
从始至终,未发现房中还有第三人。
就连长缨关门时,也不禁纳闷。
咦,表姑娘何时离开的?
害他还担心了好半晌呢。
关门声熄灭,华姝提着的心才放下一半,她扶着书案慢慢起身,尽量与霍霆避开距离。
结果他甫一伸手,就将她摁在腿上。华姝下意识想挣脱,腰肢反被摁得更紧。
黄昏木屋,烛火摇曳,光影交织间,斑驳墙壁染上一层暖橘调的光晕。
男人粗粝的大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颈窝,情绪不明地回味道:
“姝儿的一番心意。”
“玄儿的身子明显爽利了……”
华姝的颈窝一向敏感,偏这人力道还三浅一重的,来回勾着磨人。
不过三五个回合,她就被揉捏得急促喘息起来,心跳砰然,不能自已。
华姝慌忙按住那只作弄的大手,在他深邃的眼里,瞧见自己眸中泛起的水雾,像春湖被风拂过的涟漪,羽睫孱颤,“府上各房都有送的。”
霍霆颔首:“府上人人皆有,独我没喝到。”
华姝顶着那股隐隐加重的压迫感,“您午间不在府里。我这就回去择选最上乘的药材,命人拿去厨房,专门给您做一份。”
说罢,她欲借机起身,怎奈腰间另外那一只铁臂,如烙铁般将她钉回原处。
霍霆俯身压下来,华姝忙不迭抵住那坚硬的胸膛,只觉连他气息都笼罩上一层浓郁的阴影。他目光沉沉,洞穿力极强:“你惯是会避重就轻。”
看得华姝喉头干涩,垂眸不敢接话。
本以为赐婚圣旨已下,他多少会顾忌些,她就能借此搬回华府,远离是非。但显然,他不打算放手。
一个月的期限眨眼即逝,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华府不能回了,身边还有暗卫盯着,她在燕京城认识的人又极少……有了,可以求助师父!
华姝眉心缓缓舒展。庆功宴那日,府上的人员冗杂混乱。她正好能借机避开暗卫,乔装出去与师父见面。
日落月升,窗边那一丝碧色余晖,换作清冷月光。
霍霆紧紧盯着身下的人许久,见她沉默不语,不算温柔地抬手掐鼓她两颊,“就这么放不下他?”
华姝回神,后知后觉他是误会了,轻声解释:“没有,前几日就与表兄说开了。早间千羽表姐来寻药,我就想着,也算答谢表兄替我在二伯母面前说话。”
霍霆:“既然说开了,就早点断个干净。”
华姝无声瞥一眼两人无缝贴合的亲密姿势,扁嘴,明明跟他也说开了的。
霍霆瞧在眼里,意味不明地哼了声。
见他脸色稍有和缓,华姝又试着轻推下那宽厚双肩,两弯细眉微凝,“王爷,我腿麻了。”
霍霆松开手,扶她缓缓站起来。
华姝福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行至门口时,却听见:“药膳别做太甜的。”
她回身,“您不是不喜食药膳么?”
霍霆板脸不语。
这反应,像极了她央求他别放阮糖进来时的表情,华姝了然。
“每房都有,确实不好落下清枫斋。”她状似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既然您不喜药膳,那就送与长缨侍卫喝吧,还有濯缨和那些暗卫。”
“……”
向来八风不动的霍霆,难得被这话结结实实地噎了下,他语塞一瞬,失笑:“明知故犯。”
华姝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眼前之人作为仅次于大昭天子的尊贵存在,她多次告诫自己该与他划清界限,至少该像敬畏二叔他们一般敬畏他,时刻规行矩步。甚至是像华羽表姐那般,每次远远望见他,就战战兢兢躲开老远。
可最近在他面前,她总会不自觉耍起小孩脾气……再这般下去,两人的关系越发说不清了。
思及此,华姝忙要行礼告罪。还没开口,就见霍霆眉骨的细疤微微一凛,“再刻意计较,才真要治你的罪。”
华姝张了张嘴,一时也有点语塞,她缓了缓:“那我这就去让膳房做。”
“谁做?”霍霆状似不经意地问。
“……我。”
*
转眼十月初,天朗气清,秋宴流金
是日的霍府朱色铜钉大门前,华顶云锦的车轿再度连绵不绝。
府内以秋菊点缀,忽有风过,檐角铜铃与丝竹和鸣,满庭的菊影簌簌摇金。
女眷们相约在西侧戏台下,台上婀娜的青衣正婉转吟唱,水袖甩过处惊起一片喝彩。
今日来的女眷非富即贵,大夫人尚且落座在老夫人后一排。轮到华姝几人,需得再后面一排。
趁众人看戏正欢,华姝低低向大夫人知会一声“身子不适”,就悄然离席。
她以帕子掩面,轻咳着走进湖边的水榭。而后,半夏以帕子掩面,轻咳着走回月桂居,引开暗卫们。
华姝略等了会,外罩一件男子制式的月白披风,帽檐低垂着穿过人群,出了角门。
前后一炷香的光景,戏台上已唱起《狸猫换太子》。
宴酣戏浓,无人在意此等小插曲。
直到,福佳公主携韶华公主来访。
二人金凤衔珠冠铃铃细响,流光锦裙裾摇曳,鞋面缀着的东珠熠熠耀眼。
皇室天威煌煌,令女眷们不自觉屈膝见礼,数十人浩浩荡荡伏跪满地。
她二人却未敢倨傲,向霍老夫人规规矩矩行了晚辈礼。
韶华公主清冷:“未下拜帖就突然造访,多有叨扰。”
福佳公主欢脱:“小姑姑原是交代过,我不慎给忘了。还望老夫人勿怪,福佳给您赔礼了。”
老夫人慈笑:“两位公主肯赏光莅临,已是霍府蓬荜生辉。公主快请上座。”
两人一左一右落座在老夫人身侧。
原本专心看戏的女眷们,这会都争相逗趣,有意献好,宴会愈发喜庆热闹。
霍千羽偷瞄福佳公主,刚及笄一小丫头说话笑嘻嘻的,瞧着还算好相与,应是不会为难姝儿吧。
阮糖的目光落在韶华公主身上,冰肌玉骨,眉眼间的清冷气韵好似梅尖新雪。阮糖瞥了眼华姝空荡的坐席,开始若有所思。
老夫人自知公主不是来瞧她这老婆子的,略听完两出戏,笑说:“姑娘们别拘着,各自去赏花玩吧。”
十几位妙龄女郎盈盈拜别,簇拥着两位公主往湖边而去。云鬓环钗,环肥燕瘦,花红柳绿,所过之处皆自成一道绝美风景。
沿路,不时有贵女翘首顾盼,说是赏花望景,实则皆心系着那一人。
虽说王妃之位已定,但两位侧妃尚且空悬。以霍家今日之势,以镇南王多年高山景行、洁身自好的品行,若能有幸相伴在侧,连带着整个家族无上风光。
清冷如韶华公主,心跳亦跃跃怦动。
前几日早朝时的宫道上,她只曾远远得见镇南王。百官朝服大差不差,独他高大魁岸,龙章凤姿,让人想认错都难。仅一面,就深深刻进她脑海。
此时的湖心亭,数十位朝廷三品以上大员,正在列席对饮。
首位上,霍霆大马金刀而坐,高举酒樽豪饮。虽未佩刀戴盔甲,周身的气场亦是浑厚逼人。
贵女一行人路过时,福佳公主忍不住驻足,惊叹:“竟然连冯老太师都出山了,王爷好大的面子哟。”她打趣地瞧一眼韶华公主。
韶华公主微点头,“是啊,冯老太师年近古稀,已鲜少有人能请动他老人家了。”
众女闻言,对这位英武不凡的镇安王,越发肃然起敬。
阮糖则注意到,平日在家中说一不二的父亲,此时列席在尾,正举杯朝霍霆谄笑说着什么。
她望向霍霆身侧空悬的位置,紧紧凝视许久,瞳孔里淬满灼热的贪念。
“看过来了,看过来了!”福佳公主又是雀跃低呼:“小姑,王爷在看你呢。”
“胡闹,怎可打趣王爷?”韶华公主轻斥了句,雪靥微红着,率先移驾别处。
其他人见状,只好依依不舍地跟上。
湖心亭内,霍霆不经意瞥见一群光彩夺目的姑娘。大多是陌生面孔,远来皆是客,他不甚在意她们来此的初衷。
他也依稀能辨认出俩侄女和那个阮家女,独那一抹姣姣姝色,瞧了又瞧,都不在其中。
思及前几日的满城风言,霍霆眉峰微动,朝身后吩咐:“去瞧瞧是何故。”
长缨意会:“是。”
静月水榭
以两位公主为首,十几人围坐成一圈,说着近日燕京城的趣事。聊聊哪家首饰铺子出了仙品,哪家千金高嫁候门。
不远处的堤岸上,几排翠竹葳蕤,霍玄等一众青年俊杰,正聚在石桌旁,轮番掷着菊花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