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_公子南亦【完结】(88)

  吓得众人跪地齐呼:“圣上息怒。”

  除了太后和霍霆。

  皇后顾不得一国之母的尊荣,俯身软声说和:“定是奴才们乱嚼耳根子,才让福佳信以为真。臣妾回去后,定会好生惩治他们。”

  韶华公主身份尴尬,为避免太后母子生分,这些年早已习惯性替福佳开脱:“原是一点小伤,养两日便能痊愈。不值当引得圣上不悦,这就是韶华的不是了。”

  人群中,阮糖瞅准机会,忽然轻声开口:“臣女斗胆禀奏。眼下打紧的是医好韶华公主的疤痕,臣女正好知道有一种滋容养颜膏。”

  此前,三夫人用那养颜膏涂抹妊娠纹,效果甚佳。知道是华姝师父所赠,也不好讨要,遂让阮糖去寻一些相近的。

  不成想,意外听得东市一桩美谈。据说在霍府庆功宴那晚,有位头戴面具的富贵老爷为娇妻一掷千金,当场买下三十罐雪梨养颜膏。

  阮糖隐有所感,可惜自己那罐也被三夫人用光。于是在千竹堂那日,借机同华姝又要一罐,拿与胭脂铺老板娘确认,果不其然。

  此刻点将台上,骄阳明媚。

  暖光斜射进阮糖的瞳中,隐隐映出一道寒芒。

  ——只要失去王爷的庇护,这次秋猎,你就只能有来无回!

  思及此,阮糖继续缓声说:“且这种养颜膏正为华姝所有,经由她献给公主,也不失为将功补过。”

  华姝身形微滞,顿觉不妙。

  可她还没来得及制止,阮糖已是笑吟吟道出:“姝儿,我记得你师父之前所赠莲蓬养颜膏,还有一瓶剩余的对吧?”

  华姝僵硬望着前方,眼睫孱颤。

  坐席上,霍霆拇指上的玉版纸。他沉默几息,缓缓掀起眼皮,落在她泛白的面颊上。

  定定瞧着她,眸里的光寸寸堙灭。

  华姝动了动唇瓣,不待她开口解释,他却已是漠不关心地收回了视线。

  头顶骄阳刺目,晃得华姝眼发昏。

  她端详了几眼阮糖,一时分不清她是有口无心,还是另有隐情?毕竟这个关口,实在太巧了。

  但眼下情形,也容不得华姝多想,她顺着阮糖的话茬:“禀圣上,民女家中还存余一罐养颜膏,稍有滋容之效,但担不得祛疤用。韶华公主若是不弃,日后自当献上。”

  韶华公主:“自是不嫌,那就有劳华姑娘了。”

  两人一来一往,大事化小。

  太后有意责难皇后,却不想自己儿子在外臣跟前失了面子,遂也只好小事化了。

  昭文帝顺手推舟,又板脸斥责福佳公主几句,勒令她回去抄写《女训》十遍,此事就算揭过了。

  他站起身,淡淡瞥了眼华姝,率先摆驾离去。

  众人拜别,也各自散开。

  阮糖落后一步,悄悄去观察霍霆的面色。

  霍霆早已兴致恹恹转身,款步远去。高大冷硬的背影,与萧萧风雪渐渐融为一体。

  华姝想追上去解释,怎奈四周人多眼杂。她刻意放慢步调,等大伙走得差不多了,才托词想一个人散散心,心头坠坠地追过去。

  霍霆没回帐中,她顺着他离开的方向,踏着积雪,蹒跚摸索着路径。

  营地比她想象中大数倍不止,逆风走好久,才远远望见最北侧的一处哨塔。

  长缨正守在那木屋的门外,华姝浅浅松口气,疾步寻过去。

  长缨瞧见她,也松了口气,转而又凝重地低声提醒:“王爷瞧着……脸色不大好。”

  何止不大好?

  隔着门,都能听见利刃的铮鸣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像一场暴风雨在狭小空间里肆虐翻涌着。

  长缨带着四周的侍卫,很有眼力地避远了去。

  华姝安静侯在门外,举目四望,皆是苍茫无垠的雪地荒野。远处的营地帐篷,只剩一点虚影。

  她想,这么偏僻的地界,又这么冷的天气,一般人应该不会寻来吧?

  *

  一场闹剧结束,韶华公主心不在焉地跟在太后身侧,往营地帐篷方向而去。

  四周还围着三三两两的贵妇们,不知谁先踩到积雪、脚下一滑,一推二,二第三,闹着正群人皆是人仰马翻。待被搀扶起身后,斗篷、襦裙皆是沾了污浊雪水。

  回到帐篷后,她第一时间命宫女取来干净的衣物。

  “……这是?”宫女原是要拿着替换下来的斗篷去清洗,不曾想,帽子内掉出来一张对折的纸条。

  韶华公主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小字——来哨塔一见。

  字体锐利锋劲,应是男子笔触。

  而这次负责巡抚的……

  韶华公主之前多次随扈来此,对地形熟悉,木兰围场共有东南、西北两处哨塔。

  她清冷的眉眼微蹙,先是挑帘望向近处的那座哨塔,又回身远眺西北方向。

  她眼睫倏然一跳,莫非是?!

  按照韶华公主一惯冷清的性子,断不会冒然与陌生男子赴约。

  可等会晚宴上就要公布和亲人选了,只剩不到两个时辰。若能提前寻得出路,为何不能冒险一试?

  她踱着步子,稍作沉思,遂趁着无人的空当,抬脚疾步往西边哨塔而去。

  却未曾想,会撞见惊人一幕。

  *

  约莫有小半个时辰,木屋内动静方歇。

  穹顶的日头,已从直晒变为东斜。

  门终于打开,“长缨,去打盆……”

  霍霆目光落在华姝脸上,眉头蹙动。

  练武冒汗,他身上只穿着件宽松黑裤。后背大块大块的麦色腱子肉,冒着热气。长短不一的旧疤,交错盘踞,醒目摄人。

  华姝眼皮一跳,背过身,“我去给您打水。”

  背后,男人嗓音寒沉:“表姑娘就不怕被旁人瞧见,回头又说不清了?”

  华姝滞住脚,默了默,半垂着眼转过身,“我原想着,那晚在东市太惹眼了,怕被有心人利用。适才再想想,确是我口无遮拦,不怪您恼火。”

  她着重强调:“我自己是很喜欢那雪梨养颜膏的,也很感激王爷相赠。”

  “谁送的,你谢谁去。”霍霆觑她一眼,转身进屋,随后传来布料窸窣的穿衣声。

  华姝略等片刻,瞥见他穿好白色内衫,抬脚跨进门。

  她下意识想掩上屋门,但手臂在半空悬住一瞬,又默默垂下。

  然后缓步挪到他身后,轻声细语:“您亲手指导我射飞镖,也算我的师父。”

  霍霆系腰带的双手微顿,很快又继续动作。

  丢下一句“谁稀罕?”就拎起外袍,一边穿好一边走到兵器架子前,用素帕子擦拭起长剑。

  华姝见状,也跟到兵器架子前,用随身携带的绢帕,为他擦拭起剑鞘。相比于沉重玄铁佩剑,剑鞘她勉强拿得动。

  鞘身上的赤色蟠螭纹已被磨得发亮。

  鞘尾刻着两道深痕,尤其他身上的旧疤,不知道哪一条是因她而伤,不知哪一条是为着大昭百姓,总之每一条都值得被精心照料。

  经过痕处,她将动作会放轻、放慢。

  霍霆淡淡瞥了下,不置可否。

  华姝见他未阻拦,胆量又大上几分,边将剑鞘翻面,边道:“您这次都没发火凶我,可见是没真生气的。”

  霍霆沉默几息,抽手捏鼓她脸颊,目光依旧幽沉,“谁给你的胆子,敢来揣测我?”

  华姝不语,只杏眸盈盈盯着他瞧。

  被粗粝指腹触碰的白皙肌肤,微微泛起粉意。后来小巧的耳垂也红了。再后来,她实在架不住他那双强横压迫的目光,才弱弱地垂下眼帘。

  但有些答案,不言而喻。

  霍霆瞧在眼里,气得手上加重几分力道,切齿冷哼:“少再拿山里那套哄我。”

  说罢,放下才擦拭一半的剑,转到矮塌前,去整理已是纤尘不染的被褥。

  华姝用手背冰了冰发烫的脸颊,再次抬脚跟上。

  如同在山里那般,像个小尾巴,他走到哪就跟到哪。直到磨得他没了法子,无奈答应她的请求为止。

  霍霆整理矮塌,她就整理一旁桌案。

  掂量着时刻,再度软声开口:“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不敢?”霍霆狠狠戳两下她脑门,又闷哼一声:“再没人比你认错更勤快了,下次犯错也更勤快。”

  华姝吃痛捂住额头,同时悄悄观察着他脸色,见他周身沉冷气压已缓缓散去,于是赶紧转移话题。

  “我今日瞧着,太后和皇后已势如水火,圣上夹在中间似乎有些为难。那这最后的和亲人选……”她欲言又止,眸光乖软:“我这心里有些不安。”

  霍霆依旧板脸睨着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挑。

  他转身关上门,之后娓娓道来一段往事。

  大约在四年前,彼时他尚未封王,正在西南领兵对战乌兹国的进犯。

  某日,下属抓到一位卷发浓颜的异域少年。经探查,是吐蕃国的小王子。年仅十三岁,带着随从偷溜到大昭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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