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到清早白术说的话,这沈青禾应是转来大伯母这献殷勤了。大伯父年近四十不太可能,那就只剩大表兄霍玄……沈青禾可是二伯母的表妹,这不差辈了吗?
卧床这段时日,霍家是发生过何事,能令沈青禾如此不惜脸面?
“华羽,无妨的。”
不过须臾,沈青禾重新粉面含笑:“都是我才疏学浅,帮衬不得大夫人,今日就有劳华姝姑娘了。来日大夫人若有用得着青禾之处,可随时命人唤我过来。”
说罢,就拉着霍华羽辞别。
话语一派祥和温柔,不见丝毫恼愠。
“我呸!”看门婆子朝她背影啐了一口:“墙头草,见风就倒,什吗玩意?”
双雨亦是面露讥讽。
华姝瞧着两人反应,愈加费解。
看门婆子倚老卖老、作威作福的话,尚能理解。双雨作为大夫人的大丫鬟,最是知礼。如今不制止看门婆子就罢了,还变相帮腔?
直到傍晚走出白鹭院,才从白术口中得知:“是四爷回来那日,考校了几位公子的学问,唯独对大公子甚是满意。四爷就应允,大公子可随时去请教他。现在霍家都传,若四爷因腿疾过几年还不娶妻生子,没准会让大公子接任爵位。”
华姝了然,这沈青禾还真是闻风而动
不过沈青禾的意图注定要落空,那人双腿何等矫健有力,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王爷不是尚武吗,还懂读书做学问?”相对而言,华姝更意外这事。
“听说四爷没离家从军前,读书可厉害呢!十五岁就考中进士,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不过前几年怕老夫人伤心,大家私下都不敢谈。”
原来,那人还是位能文能武的奇才。
那当年又是何种原因,让他弃武从文、独自离家十来年呢?
*
以防白术察觉什么,华姝没再打听。
趁霍霆不在府上,转悠到药田看看,好些药苗都蔫头耷脑的,“白术,你去外院找些原肥过来。”
如此,才能将药材卖出高价,多换些银两还债。
华姝自己也走向墙边的木屋,去拿常用的农具。
走近门口,发现黄铜锁歪斜地挂在上面,木门半掩。
她笑吟吟推门走进去,“老王叔,您又来帮我打理药田……”
门扉大开的刹那,笑声戛然而止。
屋内,一把硕大重枪正被舞动得凛凛生风。
霍霆闻声停住动作,转过身来。他上身赤膊屹立在明亮的窗前,身上仅穿了件松垮的黑色长裤。
凝结在麦色腱子肉上的滴滴热汗,在橙红夕阳映照下,折射出耀眼白光。
灼得人羞于直视。
华姝反应过来,匆匆转身往外走,雪靥似被夕阳染透,又红又热。
谁能料到,屋内的不是老王叔,而是“王叔”。
只差一字,性质却天差地别。
“既已撞见本王机密,表姑娘还想去哪?”
霍霆冷眼瞧着她落荒而逃的倩影,沉声勒令。
果然今非昔比了,从前主动往他被里钻,如今另有靠山,都不愿再多瞧他一眼。
霍霆放下长枪,拿起随意扔一旁的外裳,不急不缓地穿戴好,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华姝被迫停脚,虽听到衣料窸窣声,却没胆量回头。
只满脑子都是麦色、淌着热汗珠,精装结实的胸膛。
昔日山中夜,她羞涩得不敢睁眼,根本不曾瞧仔细,现在则是仔细得忘都忘不了。
身后脚步声逼近,华姝心脏越发砰砰而跳,“我、我并非故意窥探,实在未料到王爷会在此。”
娇声轻颤,结结巴巴解释道。
这回根本无须伪装,连她本人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了。
霍霆站定在她身后,轻嗤:“依表姑娘的意思,本王来不得自己的兵器库?”
兵器库?
华姝用余光悄瞥两眼,没想到短短几日,这小小的库房竟已今非昔比。
除却靠墙那面堆满兵书、卷宗的长案和高高书架,其他三边则摆满了各式兵器,刀枪剑戟,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
还真是她擅闯了他的兵器库。
华姝紧张之余,心中生出一股悲凉。若说上次是守株待兔,这次算不算羊入虎口?
还是主动送上门的……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花言巧语的小骗子
“进来。”霍霆率先转身往里走。
依旧没有指名道姓。
但有人的两条腿,就是聪明极了,不争气地跟在后面,寸步不落。
霍霆坐到书案后的轮椅上,徐徐斟满一盏茶,端在手上轻敛着茶沫,“说吧,此事何解?”
华姝低眉垂眼站在案旁,纤手不自觉攥紧衣摆。
霍霆伤势痊愈一事,的确属于机密。被旁人撞见,绝不可能轻易善了。
但她本就知晓内情,要在此刻顺势说明山中事么?
逃过这一劫,又或雪上加霜……
“啊!”
“有老鼠!”
常年荒废的木屋内,一只肥硕的灰老鼠吱吱地钻出洞来觅食,好巧不巧地直奔华姝脚边。
吓得她顿时唇瓣孱颤,娇声低呼。
本能地躲向最有安全感的地方,“王爷救命……”
霍霆反应迅捷,一手护住来人,一手将茶盏精准砸向老鼠。茶盏应声碎裂,热水四溅。耀武扬威的大老鼠,当场小命不保。
而他本人始终泰然坐在原处,一步未动。
倒是轻微闷哼一声,却也没太在意。
看着面前花枝乱颤的姑娘,他默了默,“别怕,没事了。”
“……死了吗?”
华姝仍在颤着,大着胆子回头瞟了眼地板,绷紧的身子才慢慢松缓下来。
再转回头刹那,四目相对。
霍霆那双幽邃的黑眸中,正映着一张花容失色的小脸。
近在咫尺,瞧着特别眼熟。
她,钻进了他怀里。
细软手心下,恰是男人才练功后的坚硬胸膛,衣襟还带着炙热的汗意。空气里,也散着他的男性气息。
刚刚,那腱子肉上的热汗顺着人鱼线,淌入隐秘腰间的画面,再度浮现眼前。
华姝一愣,转而脑中轰然一响,滚烫的红晕从纤颈爬满雪腮。
“我、我……”
她慌忙要从他怀里钻出来。
结果这一动才察觉,他的粗粝大掌,早已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后腰。
熟悉的高热体温,源源不断穿透纤薄衣料,烫得她心跳越来越快。
华姝试探地往外挣了下,大掌纹丝未动。
男人一向力道极大,若被他禁锢住,她从未挣脱开过。
华姝茫然怔住,腰肢被攥住的同时,心脏亦似被攥紧。
他这是何意?
*
白术奉命去杂役住的外院,寻找原肥,也就是大粪。
这玩意味不好闻,她戴上面纱,捏住鼻子,才堪堪与负责的杂役商议好,令他挑两桶到药田的地头去。
白术自己则在湖畔中满花草的地方,换气半晌,“呼……终于活过来了。”
·
正要往药田去,迎面遇到丫鬟推着霍千羽走近,忙过去请安:“奴婢见过大小姐。”
“怎么就你自己,姝儿呢?”
霍千羽环顾四周,发现都不见华姝的身影,“我刚从月桂居出来,半夏说你们自打早上出门,就一直没回去。”她皱着鼻子,挥了挥手,“你这身上都什么味啊?”
“我家姑娘在旁边的药田。”
白术解释:“前几日姑娘心情不好,没顾得上打理,今日特意让我去寻了原肥,好生浇灌一番。”
“药田我也去找过,没看到人呐。”
“那应是在旁边的木屋,姑娘说要去找把锄头,锄锄杂草。”
“快些带路。”
霍千羽命身后的丫鬟调转轮椅,“父亲有要事,要找姝儿相商。”
她神秘兮兮地说道:“她费心打理多日的药田,这回要派上大用场了!”
“当真?”白术欢喜不矣。
大老爷平日只关心官场上的大事,如今要重用她家姑娘……那岂不是也是官场上的大事?这对于深宅闺阁的女子而言,何其难得,何其有幸!
白术恨不得飞起来,快点告诉自家主子这个好消息。
“奴婢知道有一条捷径,过去更快些,您随我来。”
*
药田旁边的木屋里。
华姝愕然抬眼,霍霆也在凝着她,坐看她所有的慌乱无措与徒劳挣扎,一言未发。
是认出来了吗?
她懵懵噩噩地想。
思及此,男人意味沉沉的凤眸,看着更似在暗示,在质问,在讥讽。
明明浑身上下,没有哪处没被他亲吻抚摸过,这会还像个贞洁烈女一般假矫情。
可这里不是山上,不是极端情况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