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姝看得津津有味,吃得也津津有味
大昭炙肉的蘸料种类,确实繁多。
她偏好酸甜口的梅子碎、甘蔗酱。
有些男子还喜蘸黑蒜和陈醋。
同桌的霍千羽偏好咸口,豆豉酱、菌菇酱、芝麻盐,都要裹在肉块上。
而斜前方的霍霆,会用苏子叶和“食茱萸”卷着满当当的肉条,粗犷地大口塞进嘴中,更偏军营的饮食习惯。
华姝还是头一次发现,他原是偏好辛辣口味。
是以,当昭文帝赏赐给每家一盏葡萄酿后,霍霆顺手就递给了大夫人,“我不喜甜口,嫂子你们分着尝尝吧。”
话是对大夫人说的,目光则浅浅扫过那个爱吃甜食的姑娘。
华姝目露雀跃,盯着那白瓷杯口摇曳的紫色浆液,喉头忍不住地动了动。
大夫人惊喜地双手接过杯盏。给府上的女眷各分了一小盅,剩下的小半盏,护短地推给霍千羽和华姝。
霍千羽又转手全倒给华姝。
华姝一连饮尽三盅,好似在喝冲泡过的蜜糖,还自带醇甘,甜得人差点咬掉舌头。
旁边,霍华羽艳羡地巴巴观望,二夫人脸色阴沉地拧了她一把。
长案上另有一架小炉,可以自行炭烤各家男子带回来的猎物。
礼尚往来,华姝拉着霍千羽一起烤了些狍子肉,分给霍府亲友。
唯独有一盘,她仔细捣碎“食茱萸”,浆液涂抹在肉块上,撒上些芝麻盐,再卷进绿油油的苏子叶内,整齐码好,递上前。
霍霆接到那盘整整齐齐的肉卷后,福至心灵,回头看去。
却见那姑娘埋低头,用生菜裹住滋滋作响的烤肉,发丝垂落遮住泛红的脸蛋,氤氲热气里只能看见她不停翻动的筷尖。
一旁,裴夙轻嗤了声。
不就盘肉卷么,至于这么郑重其事?
他自己动手,也卷了块肉送进嘴里。却又皱了皱眉,总觉得嚼不出滋味。
*
酒过三巡,重头戏终于来了。
昭文帝放下玉箸,看着下首的吐蕃使臣,率先朗声开口:“中原先贤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能与吐蕃友邻联姻,朕心亦是甚悦。但却不知,吐蕃王要迎娶我大昭哪一位公主?”
宴席霎时寂静,众人也纷纷看去。
太后面色绷紧。
霍玄一家皆似如临大敌。
华姝已有心理准备,悄看向上首。
韶华公主神色依旧清冷如水。
福佳公主则流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之前,外祖父徐阁老已替福佳公主暗中打探,有个使臣透露,他们的王要迎娶一位温婉女子回去持家。
如此她午后受罚,岂非因祸得福?
福佳公主又看向对面,韶华公主平静对上她沾沾自喜的目光,无悲无怒。
同样成竹在胸的,还有阮糖。
她挺直背脊,笑看那个吐蕃大胡子走上前回话。
他若选福佳,福佳公主连带着午后那一顿火气,必然会撒到华姝身上。
他若选韶华,韶华公主只怕已撞破那叔侄奸情,得知霍霆是为了华姝才坑害她去和亲,想必也不会善罢甘休。
大胡子已站定在御前,鞠躬行礼,“感谢大昭陛下的盛情礼待,依照我王之命,我吐蕃也将盛情礼迎这位骑射俱佳的福佳公主,岁岁朝贡,与大昭永结同好。”
说完,他又朝福佳公主,鞠躬致意。
此话一出,太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和缓下来。
霍玄一家亦是长长松了口气。
华姝诧异一瞬,下意识看向霍霆。
但他这次没有默契回头。
福佳公主更彻底傻眼了,气急败坏地腾得站起身,恨不得指着吐蕃人的鼻子骂。
皇后眼疾手快,强行将她按住,而后迅速朝自己父亲递了个眼色。
徐阁老捋着白须,提声道:“真若论骑射技艺,韶华公主的亡父康王乃沙场英雄,正可谓虎父无犬女,韶华公主的骑射定不在福佳之下。”
这般公然反对,让昭文帝瞬时沉了脸色。
太后也是凤目含威,雍容凝霜。
但不待她有所动作,裴夙先散漫嗤笑了声:“既说虎父无犬女,圣上骑射难道就比不得康王爷了?是康王给你托梦了,还是你老去底下溜达过啊?”
“裴夙,你休得胡言,这里没你的事!”徐阁老厉色驳斥一声,而后跪至御前请命。
在他带头下,另有几个大臣下跪附议:“请陛下三思。”
裴夙不以为意:“别生气啊,我这不是好奇嘛。那地府牛头马面的尖刀,可有咱东厂的……磨得亮啊?”
说话间,他将腰间绣春刀“啪”得拍在案上。周遭森寒的空气,好似都被震得抖了抖。
原本又要附议的几个老臣,身形一僵,默默坐了回去。
徐阁老也凝滞一瞬,而后颤手指着裴夙,痛心疾首:“你——”
“行啦!”
昭文帝将酒樽猛地掷在案上,冷声训道:“堂堂朝廷重臣,尚有贵客在此,你们就这般吵闹成何体统?”
帝王一怒,众人噤若寒蝉。
天幕飘落下零星小雪,寒意更甚。
徐阁老不敢再劝,眼见和亲之事就此定局,福佳公主当场双眼一翻,撅了过去。
皇后急急命人扶她回去,再看向昭文帝时,目光冷凉而沉痛。
明眼人都瞧得出,昭文帝不过是顺水推舟,他一早择定的和亲人选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华姝静静旁观完这一切,亦是唏嘘。
世人常道帝王无情,如今亲眼所见,那寒意才从骨髓里爬了上来。那把明黄龙椅,好似噬魂冷血的冰窟。
她又转眼看向那一袭绛紫色飞鱼服。
后知后觉,霍霆为什么更怀疑宋尚书了。东厂当真是圣上豢养的狗。圣上让他要谁,裴夙就会无差别攻击。
至于她昨夜劝他的那番话,华姝叹,权当喂了狗吧。
和亲之事落定,晚宴也进入尾声。
按照惯例,膳房端上来一碗碗冒着热气的鲜血鹿血,浓郁的腥气远远刺鼻。
每桌男子都得了一碗。
华姝虽担心霍霆,但也有心无力。
岂料,那人忽然朝上首抱拳,“陛下,臣下半夜还要巡防,斗胆请令:先免了这一遭,下回再补上。”
昭文帝沉默几息,颔首:“安防为重,你就意思意思罢。”
说起来,昭文帝今夜对霍霆还算满意。此前一直猜忌,吐蕃和亲乃霍霆暗中授意,结果对方却求娶了福佳公主,与昭文帝的想法不谋而合,免去诸多麻烦。
这让昭文帝不禁纳闷,莫非霍霆当真没有从中作梗?
*
雪越下越大,晚宴散场。
霍霆依照先前所言,带人踏进寒冷夜色,继续值守。似乎对于韶华公主留下来,会与他成亲一事,漠不关心。
华姝猜不透他心思,跟着大夫人一路回到自己帐中。
帐篷没有点烛台,只有一捧昏暗的炭火,幽幽照出屏风后的纤瘦蜷缩背影。
“……半夏,你是不舒服吗?”
华姝疾步走过去,苓霄忙去点烛台。
怎料,那屏风后面的人突然攒起身,抬手就朝华姝面上扬了一大把白色粉末。
华姝不慎吸入,眨眼间软了下去。
“姑娘!”
苓霄大惊失色,抽出腰间软箭,就冲了过去。
缠斗间,另有两个黑衣人提剑闯入。
三人成合围之势,外带着大把的迷药,十数招后迅速合力将苓霄放倒。
紧接着,两人将她们架出去。
余一人留下清理撒落地面的迷药,又吹灭被苓霄点燃的烛台,营造出主仆已歇下的假象,而后悄无声息离开。
一切操作下,用时不过半盏茶。
那一丁点动静,皆被呼啸风雪隐蔽。
殊不知,有个纤小身影,匆匆走进旁边的帐中,“姑娘,成啦!”
阮糖兴奋起身,上前拽着她手臂核实:“福佳公主有动作了?”
“如您所料,奴婢亲眼瞧着,华姝主仆被人迷晕带走的。”丫鬟喉头吞咽了下,“奴婢只敢远远跟着,似乎是往宋家大爷的帐篷去了,但天色太暗,奴婢也不敢太确认。”
“八九不离十就是了。”
阮糖已被喜悦冲昏头脑,“即便不是,有了福佳公主这一出,华姝日后也再没脸在京城待下去,更别提做镇南王妃。”
她幽笑道:“这就是命,她得认!”
“但奴婢回来时,还瞧见一事。”那丫鬟大喘气一口,继续紧张道:“貌似、貌似……”
“貌似什么?有话直说!”
丫鬟硬着头皮:“貌似圣上刚进了华姝的帐篷。”
“……什么?”
阮糖如遭雷击。
她脸色亦是紧绷起来,坐立不安地踱步几圈,最终还是决计出门观望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