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饶是如此,失败终究是再一次追上他了。
成绩出来的当天,他没什么心情说话,江微问过他一句之后,也就不再回话,安安静静地坐回去上课。
他就算以为到此为止,然而就在他收拾完书包推上自行车准备回去的时候,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转头一看,江微正一手抓着他的自行车后座,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胸脯喘得起起伏伏,埋怨他:“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呀?”
林聿淮打量着她,不清楚她什么用意,问道:“怎么了?”
然后他看见对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胡乱一挥手:“哎呀好了,我就是看你今天不太开心,怕你想不开。”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他缓缓道。
“万一,谁知道呢,”她似乎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末了又道,“不过我也觉得没什么想不开的,不就一个破比赛嘛,拿不拿又怎么样呢?”
他笑了笑,“我想不想得开另说,你倒是想得挺开的。”
“不然呢?就算你下次考试在考场上睡着了,也不影响你还是林聿淮啊。”
“你真这么想?”他问。
“当然了,失败是人生的常态嘛。如果这点小事都要死要活的话,那像我们这样的笨蛋干脆不要存在了。”
“你又不笨,”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说,“这么晚了,坐上来吧,送你回家。”
可是后来那个说他做无论任何事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都不影响他还是林聿淮的女孩子,最终却以最决绝的方式从他的世界里离开了。
当年白芩芩高调宣布准备出国,不再参加高考,紧接着所有人便都知道他们分手了。
于是旁观者的目光再度望向他时,或多或少带上了些许同情。
林聿淮没有同旁人说起过,他其实非常厌恶这种同情,显得他好像真的很惨似的。白芩芩的事,固然让他扮演了一段时间被抛弃者的角色,但相比较起来,还是江微的离开更让他感到挫败。
甚至是怨怼。
等到林聿淮终于捱过了高中毕业后那个漫长的夏天,独自来到北方那座陌生的城市上学,却没有迎来所谓的解脱。他没时间放松,更没精力去恋爱,从修读工学第二学位到外出实习再到备考专利代理师,从没有过一刻的歇息。
他刚进律所工作的那段时期,因为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而点燃了人生中的第一支烟,这时间他时常想起江微,不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如果这时候她在他身边,告诉他没必要事事都做到极致,做得差一点也没关系的话,也许自己真的会轻松一点。
每当这种时刻,都会让他更加怨恨她的不告而别。
江微在他身边待了整整三年,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这些年来,他一直避免去想江微究竟是怎么看他的,一个失败者,还是一个笑话?
难道是因为她发现了他虚荣又虚伪的本质,感到无趣透顶,所以才转身离开的。
第30章 你不是说今天加班吗
林聿淮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时,而另一个当事人江微对此浑然不知。
她回到家,正准备按他的嘱咐发条消息报个平安,谁知打开手机一看,白芩芩再次给她发来了信息。
上回她没有答应白芩芩的请求,不仅仅是觉得和自己无关,更因为她没有半点同林聿淮主动提起此事的意愿。
她只是善于装作不在意,又不是真的自虐倾向,有帮喜欢的人和前女友破镜重圆的兴趣爱好,最后索性没有回复。晾了几天后,本以为就到此为止,没想到白芩芩锲而不舍,居然直接在微信里跟她忆起了往昔。
她提到过去种种,说自己很后悔,当初不该在分手后为了面子不顾他的想法而直接宣布出国,最后闹得如今这样难堪。
末了又再次表达和他重新开始的想法,并说道:“微微,我们都知道你之前喜欢过他,后来也向他表白过,虽说可能并没有好的结果。但那毕竟是以前的事情了,都过去这么多年,想必你早就有了新的生活,一定已经释怀了。况且你们现在不也相处得很好吗?希望你不要为此而介意我,行吗?”
江微看着那些话,心忽然像被蘸了凉水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猛地挛缩起来。
就如同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跳动不能,直到全身的血液都一点点变凉。
她突然间意识到,原来这件事情没有过去。
原来她还是会为此感到痛苦的。
这些年来,她一直避免去想旁观者眼中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
就好像不去想,这件事就不存在似的。
而再次遇见林聿淮以来,她也从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仿佛只要她不主动提,就能继续在他面前戴好那副面具,显示自己对此毫不计较,不过是把他当一个普通的老同学看待。
可结果原来谁都把她看得清楚。
她不过是一个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她一直以来唯恐避之不及的伤口,今天就这么被人大剌剌地撕开摆到台面上,还美其名曰你已经好了,不会再疼,碰一碰也无妨。
江微盘腿坐在床前,手机扔在对面的枕头上,屏幕仍亮着,离得太远,字却已经看不清。
可那一笔一划却像刻在了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在脑海中回放。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越想越觉得可笑,并且再也无法忍受。
终于,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直接把白芩芩的微信名片转发给林聿淮,趁着此时难得的冲动劈里啪啦打了一堆字发过去——
“我知道你们应该早就加上联系方式了,不过她最近有些问题想问你却又不敢,总是想来从我这边找突破口。我管不着你们之间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并且对此一点也不关心。只是想请你们之间有什么事就自己面对面解决,不要再牵扯不相干的人了,好吗?”
发完这条之后,她立即长按电源键,把手机关机,然后往床头柜抽屉里一扔,倒头就睡。
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无论怎么样,都和她彻底无关了。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林聿淮已经从院子里进来,和全家人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正一边听老爷子进行每周例行家庭思想教育,手上一边拿着平板看案件卷宗。
消息从屏幕上方毫无防备地弹出,他手指轻轻一点,那条长长的信息便映入眼帘。
当读到“我一点都不关心”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地沉滞了几秒,忘记下移。
莫名其妙的,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觉得有些滑稽,又有点无措。
看完了整段,他的动作也随之停住,流动的思维不由自主地凝固,面前的世界就像隔着一层被砂纸打磨过的玻璃板,模糊得看不清面目。
“聿淮,怎么了?”老爷子正对最近的国际局势大发议论,一扫眼便注意到他的脸色,唤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哦,没什么。”
老爷子本来最讨厌别人在他说话时三心二意,但因为是林聿淮,他又觉得一定是有另外的原因,便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谁知他那一向举止得体的宝贝孙子此刻却像丢了魂儿似的,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原地沉默几秒,直接站了起来:“抱歉,我还有点事,先上去了。”
林聿淮当着所有人的面起身上楼,回到了自己房间。进屋的第一件事却是打开窗户,让寒风灌满了房间。
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想摸向口袋,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他对自己有着严格的要求,今天决不会再抽第二支。
哪怕再冷也不会。
好一会儿,他才从窗前走开,这些天来第一次拨通了许久没联系的白芩芩的电话。
通话挂断以后,林聿淮接着给江微发去消息:“对不起,我和她之间存在一点误会,现在解决了,以后她不会再来打扰你。”
等了一个多钟头,却始终没有等来江微的答复。
他忽然发现刚刚进门时被打开窗户忘记关上,阵阵冷风蛮横地掀开帘子灌进来,充斥满整个房间,冷得像一小片夜晚的海洋。
他望着面前那个没有回音的聊天界面,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在着寒冷中一点点沉没下去。
一直到第二天,江微都不发一言。林聿淮担心出了什么事,等到晚上估计她已经下班的时候,在自己办公室打去几个电话,结果都没有被接通。
过了半晌,才终于施舍给他两个字:好的。
他没有就此停止,而是继续给她发:“你今晚有空吗?我手上有客户送的两张音乐会门票,上次的事我很抱歉,想请你出来当面道歉。”
然后他望着对面的“正在输入中”一明一暗,时有时无,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边才回过来两句话:
一句是“不用了,我今天还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