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道要往哪走,但既然是唐夜烛在领路, 也许下个转角两人便回到了夜阙也说不定…她沉默许久, 还是开口道:“你都知道了,但却没有捉我回去。”
毕竟以她的本事,虽不说通天, 倘若当真想抛却唐夜烛逃去天涯海角,也是做得到的。
豆大的雨水分明砸得树叶摇摇欲坠,落在这油纸伞上却听起来像段婉约的小曲。
唐夜烛闻言一讪,步子停顿,从雨幕下的树梢摘下一朵洁白如玉的小花儿,原是一只白茉莉,而后轻轻地簪在了谢观止发上,温柔道:“总还是人间的茉莉更好看,我在阴陇海养过几次,后来大都枯死了。再说,我知道姐姐心里放不下、忘不去,也无妨,许多事情再怎么想,都不如亲自验一验…”
谢观止听得不禁攥紧拳头,好像胸口含着一大块棉花,被这雨水浸得又湿又沉,根本喘不上气。
唐夜烛所言,便是她尽管去试、尽管用尽办法,最后也会发现事情无法改变——就像她现在一样,只能失落地走下承安宫,走回他的伞下。
倘若是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想唐夜烛也太过自大了、就像其他人一样,敢将一件事说得如此绝对。谢观止总相信自己有做到什么的能力,可是时间越久,事情越大,她明明被尊为一介仙师、却好像如何奔波也都是螳臂当车。
……
难道真的只能放任人间在一片战火中湮灭,而后,再被唐夜烛攥在手中雕刻吗?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果不其然,随着唐夜烛手指轻轻一挥,眼前浮现出一洞巨大的传送入口。后方还是承安宫,前方便是夜阙殿内。
谢观止心绪沉闷,还没有往里走。唐夜烛虽看透了她的心思,却端得清风明月,细长的指节滑来握住她的手掌,十指相扣着捏了捏,轻松道:“走吧,姐姐。晚上想吃什么?”
魔主塔上,夜阙宫中。
传送阵明灭变换,须臾,带着雨气的夏热已经不在,转而代之的是谢观止已经熟悉的湿冷气息。
滴答,滴答,传送阵旁的乳石正在往下掉落水珠。
二人抵达夜阙时,有个仆人正在传送阵附近打扫。看清了来人,登时面上一惊,连忙道:“小的失礼,大人您回来了。”
这仆人虽行礼弯腰弯得头都快顶到地上,眼珠子还是骨碌碌地偷瞄,打量着谢观止。
“嗯。”唐夜烛视若未见,护着谢观止走下传送阵道,“姐姐,小心台阶。”
那仆人眼见魔主大人没搭理自己的意思,连忙倒退出去,转而快步在走廊上奔跑起来,见到仆从便奔走相告:“魔主大人回来了,那位也回来了!”
“那位回来了?!”
“得赶紧去后厨催催他们出菜!”
“蜜饯呢,蜜饯弄好了吗?”
“诶哟,你跑慢点儿……”
两人回到寝殿的路上听得一清二楚,谢观止才刚出传送阵,这所有的仆人侍女又慌又忙,好似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奔向各自的职责所在。
她不禁眉角微微一抽,心道这事本身不该是只有墨儿与她才知道么?怎么现在仿佛人尽皆知,恐怕夜阙宫中的蚂蚁也要知道她出去了多少个时辰。
想起墨儿,她又偷偷瞥了眼唐夜烛的神色,此刻仍是笑眯眯的,看不出什么心情。
说曹操曹操到,心里正想着墨儿是否还好,便见她小跑着从长廊另一端前来。
“大人您回来了。墨儿有失远迎,”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两人身边,恭敬地行了个礼。而后连忙抢在前方推开寝宫大门,一面服侍唐夜烛脱去外袍,一面汇报道,“安排的餐点很快就好,我给二位先倒些热茶吧。”
趁着这时间,谢观止连忙仔仔细细看了看墨儿。好在她身上没伤,眼神也仍是那般清澈自然,心里安心了些。
“不必。”唐夜烛褪去外袍,自己借开束发,左右甩了甩头,也放松地冒出狐耳与九尾来。安排道,“姐姐在外淋了雨,你带她去沐浴驱驱寒气,免得感冒了。”
“是。”墨儿微微颔首,而后从衣柜中取出一套换洗的寝衣,冲谢观止笑了笑道,“仙师,请吧。”
寝殿后方就是浴房,房内四处燃着安神香。
烛光昏暗,摇曳的水波表面映着细细碎碎的烛光,很像一把漂在水面的碎金子。
池中泉水缓缓冒着热气,谢观止在墨儿的服侍下褪去衣服,披着浴衣沉入烫热的水中,肌肤很快便红透了。
这点微微的烫温度刚好,叫人感觉筋脉疏通,她快意地轻轻出了口气。
水面波荡,墨儿跪在一旁为她沏茶倒水。
谢观止一面撩起水波揉洗身子,一面小心地看了眼四周,确认没有他人耳目,才轻轻攥起墨儿手腕,担心道:“你还好吗?事情败露,夜烛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嗯。”墨儿点点头,声音变得活泼了些,低声道,“我还是高估自己了…魔主大人的眼线遍布夜阙上下,很快便就败露,真的对不起。”
“这有什么,不用对我道歉。”谢观止放轻声音,心想自己才是更想说抱歉那个,但究竟还是忍住了。她分明之前才刚给墨儿以希望,如今还不忍心告知事实。转而道,“你没事就好。”
在魔界,墨儿对于她来说与其是个女侍,已经更像是个朋友。
两人默契地对人间的事情闭口不谈,转而聊起花开的季节,这池水表面的茉莉花瓣都是魔主大人精心选的,今天的晚宴也有好几道新菜式……
水波涟漪荡漾,很快洗得一心烦绪半解。
谢观止泡得有点迷糊了,此刻半倚着身后的卵石,用手捞水中的花瓣揉捏。
墨儿似是被人唤了一句,先起身离去,道:“好的,这就来。”
于是只剩谢观止一人在池中泡着,她这会皮肤都泡红了,脸也发烫,手背撑着额头定定地倚石饮水。一边喝,一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映,不禁沉默了一会儿。
水里的人也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不解,和一些厌烦。
“…别这样…看着我。”谢观止含糊地呢喃着,用手挥乱了水面的波纹。她越想越烦,不禁将杯子往旁边一放,难受地揉起额头来。怎么觉得这茶越喝越难受,头也晕乎呢。
她捏起桌案上的小壶一看,好家伙,墨儿给她倒的原是新酿的梨花酒。
杯下还压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条:仙师,不要太过内疚。喝了酒晚些好好睡一觉吧。
看到这儿,谢观止终于止不住地泛起一股情绪,鼻子里感觉又酸又涩。她拿起酒壶来倒满一杯,猛地昂首一饮而尽。
这梨花酒味道清澈,与梨花畔的特产如出一辙。不知道是唐夜烛有意为之,特意为她酿的,还是说他也偶尔会思念那里。
“…呼。”一杯下去,这酒明明度数不高,谢观止却浑身热得发烫。可能是坐在池中饮酒的缘故,整个人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但喝醉的感觉确实如此轻盈,她不禁捏紧了手里的杯子,心道再来一杯——
啪。手踝被人却突然握住。谢观止不禁拧起眉梢,有点费劲地定睛望去。
“姐姐,”唐夜烛的面容有些朦胧,神情似是不太高兴,从她手边撤走了桌盘,“小酌怡情,怡的是佳情而非苦闷,不要再喝了。”
言罢,她才看清唐夜烛赤着半身,也缓缓沉入水中。噗通一声,不知道是她心中的波动还是水位的上升,谢观止不仅提了提身上的浴袍,虽然如今已经浸得紧紧贴着身子,可谓风光半露。
此时浴池门扉紧闭,偌大的池水里只有两人相依而坐。很快,唐夜烛那股幽深的梅香又四散开来,先是梨花、又是腊梅,把这一池热水泡得好似浸满了花香,闻得人心醉神迷。
唐夜烛自顾自将她没喝完的梨花酒喝尽,便任由酒盘在水面飘动。
末了,他轻轻靠近过来。水声起伏,却并没有随便触碰谢观止,只是用指尖撩开她的发丝,露出那颗仍在耳垂上挂着的狼牙耳坠,柔和道:“很适合你。”
谢观止轻轻“啊”了一声,迟迟反应过来,还没将这耳坠还给唐夜烛。她连忙伸手去摘,却被唐夜烛握住手掌,不禁意外地望去:“…你这是。”
“姐姐,为何与我如此生分。”唐夜烛极为轻柔地捧着她的手掌,拉到嘴边吻了吻,“你既然喜欢,我就高兴把它给你。你想拿它做什么都好,拆了这魔主塔,或把血河放干,把山峦夷为平地…想做什么都好,只求你高兴,姐姐愿不愿意?”
此话中意,已经是默认谢观止会与他永远呆在这里。
谢观止的指尖微微一颤,随之想起庆功宴那晚、在迷药作用下对她口吐真心的唐夜烛。他不记得那晚的对话,但她却记得一清二楚,登时心脏咚咚跳动,连忙想抽回手:“不,不用了。”
谁知,唐夜烛却紧紧攥着她的手掌,执着地将五指掰开,细细地从指尖吻到指根、而后从指根亲到掌心,处处都轻蹭着吻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