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夜烛赞成地点了点头,道:“而如今我们在这里,他就是想进也得有命能进来。”
谢观止也是这么认为,她喘匀了气儿,站起来环顾一周,道:“既然如此…那这里一定有十分珍贵的东西。”
他们此时身处一个洞窟,洞窟与外面的构造相似。
中间落脚的地方是个圆圆的石盘,而圆盘四周环绕着莹莹的水流。
这水流颜色蓝得发亮,看构造分明是死水,却流动得仿佛另有源头。
屋中没有任何发亮的光源,但是水流却在不断发出明灭的光芒,低头望去,好似围绕着石洞的一个光环,十分赏心悦目。
“只有这些?”唐夜烛抱臂看了一圈,道,“我的魔犬住的房子都要更大点。”
族母皱眉瞥来一眼,道:“注意言辞。”
谢观止无奈地缓和着气氛,不过她也的确有点在意。按照众人推断,月半谷的这个石窟应该是女娲的根据地,怎么会空空如也?
宋盈绕着场地走了一圈,凝神道:“不,这里曾有过非常强大的灵力停留…起码停留了几十年,不,几百年。但是如今只剩下一些碎片,所以很难感受到。”
“这是什么意思?”族母惊讶道,“女娲已经不在了?不可能,她才给过我梦境和信息。”
宋盈摇摇头,遗憾地表示自己也无法推断。那股力量十分突兀地消失,他也并非专职追查灵力泉流的,很难得出结论。
“我…”
“…君主…”
“战争…”
谢观止正在一筹莫展地思考之时,忽然微微一愣,扭过头去。方才没有人在说话,她却似乎听到了一些熟悉的声音。
“天命…”“…在…”
凝神细听,谢观止发现这些低语竟然是从河流中传出来的。她快速跪在溪边,将表面的水汽拨开,顿时震撼地睁大了眼。
原来不是那河流在发出浅浅淡淡的光芒,而是河水表面,一直在映照出各种场景的画面。
这是某个大家所熟知的人物,根据记忆的内容来看。画面中是金光璀璨的皇宫、宫殿最高处眺望一望无际的天下与万民、以及数不胜数的灵丹、铜炉、火药,还有各种器具。
历史对这位人物的记载停留在她身陨那天,但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之多不为人所知的内容。
“怎么可能,”谢观止惊愕地喃喃道,“怎么可能是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第128章 女娲 她被困在人世间,拥有无尽的时间……
旁人一听这话, 纷纷凑上前来观看。蓝盈盈的光芒之下,只见水流犹如记忆般缓缓翻涌,而记忆的主人,让在场的几位都瞠目结舌。
她出生在长安的边陲小镇, 家境不好, 父母死得早, 年纪小小便成了孤儿。尽管如此, 女孩儿头脑聪明伶俐, 说话也讨人喜欢。
村里的长辈们都可怜这个孩子,今天这家为她多做一碗粥, 明天那家留她过一宿。
吃穿用度,甚至学塾的费用,都是整个村子的大家伙一点一点节省出来的。
女孩儿不仅聪慧过人, 也十分争气努力, 寒窗苦读数十载,废寝忘食地精进学业。
很快,就连村里最好的老师也表示: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孩子,去长安寻找更广阔的前路吧。
族母惊愕地看着水里的画面,额头满是汗珠,一副难以理解的模样道:“这是谁的记忆?女娲的石窟中为什么会有中原人?”
无论如何, 河水继续流淌着。
女孩带着大家伙凑出的盘缠和全村的思念,离开了生她养她的小镇。
时年马车太贵, 她为了省钱, 便一步一步,走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去往长安。
第一次看到长安的画面十分模糊,甚至有些真假难分的眩晕之感……但谢观止明白这种感觉, 她头一回看到那么长安城的繁华盛景,也有种自己身在梦中的感触。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唐夜烛顿了顿,用手指在水面外比划道,“坊市的制度、人们的服装,女人的妆面…起码都是几百年前,仔细看,就连长安的写法也与现在不同。”
越是这么说着,他注视水面的神情越是阴冷:“起码是安国的年代,君主仍在统治的时期。”
“安国…”宋盈似是想到了什么,回忆道,“师尊的师尊,也就是前任仙尊,据说便是在安国之后统领仙界的,只可惜我出生太晚,没能见过那位大人。”
据说宋岩之师,即九霄剑墟前任掌门,曾在修仙界全盛时期担任仙尊一职。谢观止也曾听白微兰提过,宋岩是前仙尊座下唯一一位亲传徒弟,师徒二人惺惺相惜,又都各是一方豪杰。
在仙尊登位之后,她便将九霄剑墟交予宋岩管理。
本以为天下就此太平,可谁知…
“嗯。”唐夜烛随手捞了把河水,道,“她是我见过剑道中的顶峰之人,就连剑义也难以对阵。只可惜那年仙魔大战,折了这把剑。自她死后,宋岩恐怕闭关一蹶不振有百年之久,出关那天正好遇见你们的村子遇匪,便救下了你们兄弟二人。”
“所谓因果流转,”谢观止拍了拍神色复杂的宋盈,道,“也许不是坏事。”
宋盈眼睫轻颤一下,似乎正想说些什么。
却见因着唐夜烛撩起的水花,河中的景色却发生了变化。
女孩没有参加流程繁杂的种种考试,反而另辟蹊径,决定直接参加君主的贴身内卫选拔。
可参选的不是一群五大三粗的武夫,便是苦练体术多年的男子。她一个文弱的小姑娘,方才走进武场便引得一阵粗鲁的嘲笑。
年轻的君主高坐龙椅之上,身旁已经矗立四位当选者。
待到礼官终于念到女孩的名字,她在好奇和讥讽的视线下走到台上。
经过整整半月的挑选,君主已经感到有些疲惫,这个普通、带着乡野气息的女孩只让他略感好奇,并没有过多期待。反正很快就会有下一位人走上台来。
君主抬抬手指,示意她开始。
不同于当即舞刀弄剑、展示体法功夫的男子。女孩则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卷奇长的竹卷,她朗声说着:伟大的君主啊,我虽不通刀剑与武功,但现在便可献上一计。只要使用我为您制造的战轮,马车行进的速度将比如今快上三成。
哦?君主缓缓坐直身体,招手道,走上前来,你叫什么名字。决定来到这里,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愿望?
女孩笑着走上前去,目光中闪烁着灵动的火光,她一定想到了生她养她的小小的村子。
她说,我不求其他,只愿国泰民安,天下万民和乐安康。
越是往后看下去,谢观止心里越发笃定这个女孩究竟是谁。一想到唐夜烛过去的经历,她不禁担心地瞥向唐夜烛,用视线询问真的没关系吗?
唐夜烛表情不太好看,毕竟自太子宴后,他一直在追寻五义的残魄将其斩尽杀绝以求复仇。可如今,他已经答应陪谢观止走另一条路,心中的怒火再是如何翻腾也能够忍耐。
“没事。”他轻轻地说道。
族母的神色仍然十分不安,她瞥了几人一眼,而后将手探入水中,焦急地往后拨。果然,水流是按照时间的顺序循环着流淌的,越往后去,画面中的人越是缓缓成长。
一转眼,女孩已经变成了大人。而且高居殿堂之巅,饱受万民敬仰。
在她身边还有其他四位同僚,五人各司其职,辅佐着日益成熟的君主。
就如同谢观止隐约猜到的一样,这个女子正是器修本人。
她竭尽全力为自己认定的主君出谋划策,一生创造出数不胜数的奇兵至宝。甚至不惜以天命玦为介,打破自然的平衡,只为复活这位千古难得一遇的天下明君,以期他带来真正的和平与安康。
谁知,战争接连不断,安国愈发摇摇欲坠。
五义如何拼命挣扎,每天只能听到百姓痛苦的哀嚎与绝叫。
最终的最终,器修与其他五义因为触犯了自然的法则,被上天降下的雷霆惩罚至死。他们魂飞魄散,甚至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徘徊在天地之间,虚无地感受着永恒的孤独。
器修死后,她的悔恨如此刻骨。她被困在人世间,拥有无尽的时间日夜反刍自己痛苦的一生。
她天天想,夜夜想,日日月月年复一年地想……
天上的神不允许人间出现非人的君主;而君主则不愿人间有非人的狐仙掌权;大国之间因各种利益纠纷注定彼此征伐;百姓与君王则注定有无法互相理解的沟壑。
这些从开始就注定的区别,无法避免地导致了最终的四分五裂。
器修在漫长的虚空中痛苦着,她的泪水变作山雨,长久地下了许多许多年。
就没有办法让这些痛苦消失吗?人当真只能囿于这种局限吗?
渐渐,她不再哭了。在送别了自己挚爱的剑义之后,她将自己最纯净快乐的一部分灵魂留在了剑心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