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红色绝艳,如雨落心间,自然而然带出沉檀气息。
那是他的气息。
问玄不由得嘲弄自己,竟也配让她沾染自己的味道。
下一秒,长剑出鞘,带出寒风阵阵,拂起月白衣袂。
雾气瞬间被风卷席而来,模糊了大部分视野。
宋莺时心下镇定,不远处传来低低的沉闷声。
“宋姑娘,你怕吗?”旁边响起轻声细语:“但现下这般情况,也并非我们能够控制。”
手指被人轻敲,她感觉手上倏然多了个东西,不沉,是极滑腻的触感,黏黏粘在手心,爬过的地方带出一片酥麻。
“这是什么?”她升起不好的预感,照她的经验,这里只有那个东西是这样的触感。
“血泥。”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宋莺时吓得手一转,就要将那摊东西扔出去,但温热的呼吸打在手臂处,让她寒颤,没能甩开血泥。
牙齿咬破了她的经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痊愈了,也清楚南得此时在做什么。
“玄玉河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它脾气爆得很,”南得笑容纯净,雾气慢慢散去,她看见少年上扬的嘴角:“但我与它共生,想要调动它,那必定要付出点什么。”
宋莺时察觉到异样,血泥并不攻击它她,反而向阵眼中心爬去。
她猛然抓住南得的胳膊,神情严肃而认真:“你付出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究竟……是谁呢?”
南得口中似呢喃自语,不是回答,倒像是在反复问自己:“我付出了什么?”
他就像入了魔障一般,宋莺时重重拍了下少年肩膀,却还是没有效果,她犹豫着要不直接上脸吧,但下手的力道不是很好把控。
正当她举起手,准备尝试时,南得突然侧身,让她能够看到那边的场景。
岑问轩的身影依旧模糊,问玄站在他身旁,看不清神色。
下一秒,瞳孔收缩,眼前的画面清晰起来。
倒在地上的正是茯音,神色绝望痛苦,眸中夹杂着不可置信,她不理解问玄的做法。
明明……
明明最开始,他的剑分明指向的是岑问轩。
怎么忽然就插入她的心口了呢?
剑锋不断滴下血来,蜿蜒着留向低处,男人身姿挺立,冷眼旁观着茯音惨模样,浑身自成仙风傲骨气势。
“罪妖之子,当年你父母可是在问家夺走不少东西,若不是我提点问玄道士,恐怕还真不能探到你的真面目。”岑问轩在一旁推波助澜,观察揣摩着问玄的神色。
空气被血液浸染,温吞着落下猩红白点,寂静中,问玄终于是动了。
一柄长剑贯穿岑问轩身体,他猛地吐血倒下,神情恍惚,不明白队友忽然的叛变。
茯音笑得肆意,泪水浸渍衣襟,声音狠绝:“我是仇人之女不假,你又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她缓和了声音,努力藏住自己的哽咽,对上问玄冷冷目光:“你想怎么做呢?我们之前到底也是走向了,这一步。”
“若你自断四肢,永世不出一品城,我便放过你。”绝情的话语让茯音苦笑,脸上出现碎痕,又仿佛生锈一般长出班驳青绿。
她说“好”,她颤抖着抓住长剑,锐利的剑身一瞬便划破手指,鲜血汩汩。
这剑多数时候会挡在她的身前,敌人的血越不过这剑半分,污不了她的身。现如今,反而成了伤她最深的东西。
宋莺时挣扎着就要推开南得,但却被他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命定因果,岑问轩这是给我们下了圈套,若是去了才是真的中了他的计,乱了两人的果,”南得语气镇定,目光触及到她的瞬间,霎时温和起来:“问玄他是坚持不住的。”
她侧首望向少年,涩声:“为什么?”
南得俯身贴近她的耳边,温声道:“因爱生恨,你猜,问玄道士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她不语,她猜,问玄这般反应,是因为刚刚得知事情真相,内心坚持多年的信念一旦崩塌,那是极其可怕的事情,所以他需要找一个平衡的支点,来稳固道心。
茯音知道这一点,所以她顺从了问玄。
但她还是不解,为什么罪过因果,皆报复在茯音身上。
难道因为她明知问玄的身世,却还是飞蛾扑火,这便为罪过吗?
宋莺时不知道,但她笃定,想将错就错下去的不止茯音。
那么多个夜晚,蜕去妖皮,那抽筋剥骨的痛苦,问玄真真就一点感受不到?
她想,只不过是没有办法罢,接近即痛,远离亦痛,结果早已注定。
四肢一一被她斩断,血沫在伤口处聚集,看着格外骇人,最后一条臂膀由她主动撞上长剑而结尾。
茯音闭上眼睛,心里最先出现的却是无与伦比的轻松,她终于不用再伪装自己的痛苦,那段难熬的时光正渐渐脱离她,缓缓消散。
原型出现的瞬间,她终于能去直视问玄的眼睛,不必苦心遮掩。
问玄握剑的手轻颤,他用另一只手压住颤抖的剑身,才得以平静几分。
岑问轩的身体涌进血泥,这个东西难以消灭。
看向自己全身,问玄倏然颓废。
数载光阴,他积累的东西却无力提供帮助。
“罢了。”他叹气,心里的郁结散去,望向满地狼藉,旋即挑出岑问轩身上的玄天镜,转身奔玄玉河而去。
他还是恨茯音,恨到心痛难以自抑,痛苦让他不见眼前路。但偏偏他没有办法下手去杀她,偏偏败在自己不足以狠下心肠。
幼时的那场屠戮,他终生难忘,母亲渐渐消失的脉搏,似乎还回荡在他指尖,他被众人护在身下。
道士的经过救下他,此后,他只为仇恨而活。
可惜造化弄人,当年画皮妖死了,她的后代却与他纠缠不清,连线命理,实为讽刺。
周围爬出血泥来,涌进阵眼,想要吞噬茯音的身体。
宋莺时一剑劈散血泥,他们犹豫着绕过她所站的地方。
她抱起茯音,才发觉画皮妖原来也并不重,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蓄满哀伤的眼神,她不敢与之对望,脑海中的那幅画面,来得如此急切,让她毫无防备。
岑问轩笑得狂妄:“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们?城中遍布我们的工具,你们休想逃出这里。”
宋莺时提起剑,猛地捅进他的身体。
她很生气,不是因为这场人与妖的虐恋情深而生气,只是因为岑问轩将百姓们称为“工具”。
明明身为父母官,却一边享受着百姓的爱戴,一方面将他们当做自己的私有物,肆意利用。
不解气的又撩剑,岑问轩终于是知道眼前人,并不像他想象中的没脾气,不再吭声。
“玄玉河。”她思来想去,现下问玄能去的地方只有那里。
南得应了一声,又听到少女说:“劳烦带上他。”
他瞥向岑问轩,想着宋莺时的指令,只好不情不愿地拎起他,没了血泥,这人也就构不成多大威胁。
剑下不停挥散雾气,阵眼显然被血泥侵占,她带着茯音,跟着南得往回赶。
河水泱泱,问玄的神色认真。
宋莺时将虚弱的茯音放至树旁,岑问轩就从天空被丢下,砸在地底。
“玄玉河水翻涌数年,竟也会如此温顺?”南得颇有些欣慰。
温顺?
宋莺时看着就差卷起惊涛骇浪的大河,表示并不能苟同这句话。
“问家世代守候一品城,玄玉河也是他们一手所创,”南得对少女笑道:“所有人都说这河藏着问家至宝。”
“那你觉得呢?”宋莺时回首,声音再次柔和起来:“问家至宝该是什么呢?”
南得怔愣住片刻,摇头莞尔,点着少女的手腕道:“宋姑娘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何必问我呢?”
“问家至宝早已现世,只是频频被忽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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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南得:听见了没?人(她)与妖(我)喔!
第35章
“此去经年, 水近身远,”南得低声说道:“宋姑娘,这条河存在已久, 传说上古有仙陨落在此处,滋养了河底玄玉。”
他看着少女若有所思的神色, 忽然凑近几许, 温热呼吸打在宋莺时耳畔, 细软发丝随之浮动。
“但那是多久之前呢?直至妖族与人族分界而居,也没能说得清楚。”他的眸中含着笑意, 却不见底。
温言细语, 明明少年声音蕴着清润,却又让她莫名感到暮色寒凉。
宋莺时蓦地回首, 眼眸微眯, 精确捕捉到关键词:“问家秘宝是经年线?”
南得有些许诧异,但旋即点头:“开了灵智的经年线可回溯时空,若是玄玉河恢复上古模样……”
少年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她心下一沉,不自觉摸上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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