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烟。”柔软的语调像是和善的小兽，总让人觉得无辜又弱小。
宋莺时拉起纱帘，微弱的烛光映照出那女孩的面容。
很普通的一张脸，放在街上便会泯为众人的面貌，但也是因为如此，才让人觉得她有几分老实。
否则她便不能混进顶楼。
宋莺时心里清楚，根据她的经验，姑娘们休息的地方，除了自己的丫鬟们，是轻易不让进的。
而她既然叫自己“烟烟”，便足以说明她们的关系并不是主仆。
“看到你没事，真好。”
很轻的一声叹息，女孩继续说道：“妈妈想把你送给那位大人物不是一两* 天了，据传他有虐打女子的癖好。”
话落，同情的看她一眼：“真不知道，那人怎么偏偏就看上了你，明明……”
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神色不自然地躲闪，连忙转移了话题：“说来，烟烟你今晚不是要和连勇哥走，我给你拿来了侍女衣裳。”
原来和她见面的人叫连勇。
宋莺时的问题在舌尖打了八百个转，终于干涩地吐出一句：“谢谢。”
女孩摆摆手，低下头来，蜡烛照亮了身体侧影，不像是面上那般清瘦，反倒像是吃人的妖兽。
狰狞却又令人心生恐惧。
“妈妈。”
平淡的一声却让女孩直愣愣地抬头。
她蓦地转身，老鸨在屋外露出和善的笑容。
两名龟公拿着一块白布上前。
宋莺时的袖子被死死拽住，哀求的神情让她不由得闭上眼睛。
“好好休息。”安置她躺下后，老鸨指挥着龟公将人拖走，关门的声音很大，让这个安静的房间震颤良久。
“啧啧”两声在房梁上传出。
她抬头上望，觉得这地方虽小，但人真是一点都不少。
“你可真是狠心。”少年清冽的声音清晰，随后又像是一句感慨：“难怪越王殿下让我看着你，果真是心狠手辣，我们那边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宋莺时顿了顿，“谢……谢谢夸奖？”
这是夸奖吧，夸她心狠手辣。
不过，算计别人的人，迟早会被别人算计到自己头上的。
她想着那件“丫鬟衣裳”，上面的金线照得她两眼发黑，鸳鸯图案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要逃跑的。
地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宋莺时知道是梁上之人落到地上。
片刻后，随着烛光的逼近，帘子被一只手轻轻挑起，皙白，骨节分明，几道细长伤口更是赋予了手一丝野性。
想来是常年握剑的人。
宋莺时半撑在榻上，与一双黝黑漆瞳对视。
那眸子的主人一惊，慌忙地落下纱帘，声音显得不自然几分：“你怎么……”
宋莺时便瞧自己全身，衣裳整齐，被子盖得很规矩，只露出了脖子之上的部分。
“我穿了。”她肯定地说道。
那人慢吞吞地再次吐露几个音：“我知道。”
“那你躲什么？”她好笑地询问。
“发。”
发？
宋莺时看了眼自己的头发，半缕在脖颈处，是正常的状态。
她懵圈，扯开帘子，直直盯着那双眼睛：“我真的穿了，我很规矩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此披头散发的样子，我们两个人，不好。”
居然是个极君子的人，甚至有点古板。
她很好奇，便也直截了当地说：“那你们杀人时，会顾忌那人的衣着整齐与否吗？”
坚定的声音伟岸：“死人有什么可避讳的，生与死，两种状态罢了，哪还顾得上仪表。”
宋莺时点点头，表示明白。
——做杀手，他们是专业的。
“你今晚的刺杀计划可想好了？”
或许是聊了几句，少年少了些拘谨，也或许是只将她当成活人来看待，而非女人。
但是听在宋莺时耳中，却像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忽然变成暴雨，天气转得太突然，让她来不及反应。
她拿的，难道不是私奔剧本吗？
“刺杀啊……”她讪笑两声：“刺杀好啊。”
“你不会，不想干了吧？”音调低了些许，连带着声音也冷厉了几分。
宋莺时看着他将手放在身边，剑的光影一闪而过。
“怎么会呢？为殿下效力，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不管是谁，都不能动摇我的决心。”
第61章
少女话语坚定, 脸上的神情虔诚无比，让他狐疑地收起剑。
“小哥，我怎么称呼你？”
“连生。”少年的神情恢复正常, 随手拿起桌上的果子。
宋莺时瞥了一眼，红色的果子, 色泽鲜艳, 单从颜色来看, 有点像她在某个故事中听过的毒苹果。
她还在盯着果碟，恍然间红色小果就被递到了跟前。
“吃吗？”连生看她的视线落处, 取出一个问道。
她摆手推拒, 总觉得着青楼里的果子都有种奇效，也许只是因为之前秘境中的催情果, 让她至此有了阴影。
连生见罢, 并不勉强，只是脸上的遗憾做不得假。
敢情是把她当成小白鼠了？
宋莺时嘴角往下微压，看着少年的目光多了几分无奈：“我的刺杀工具是什么？”
“在你的枕头底下。”
这句话让连生微眯了眼，心中起疑，审视的目光再次浮现。
宋莺时掀起枕头, 下面果然有一把匕首，握在手中大小正合适, 不会引人注目。
蓝色的刀身，金色龙纹绣在上面，翻过时划出一道亮光，与低沉的深蓝色倒是格外相配。
她握住刀柄, 见少年怀疑的模样，面上不动声色，“我还当它已经被你拿走了, 毕竟是主子的东西，我代为保管这么多天不合适。”
这话说得动听，连生眼底的怀疑顷刻烟消云散。
“那便按我们原先的计划行动，刺杀完成后，御衣坊见。”
话落，连生打开窗户，宋莺时嘴唇微张。
少年却再没有回头看一眼，径直跳了下去，黑夜将他紧紧包裹住。
她想说的是，现在下面灯火通明，他一身黑反而不合适。
几秒后，抓刺客的声音从楼下响起，叮叮当当一阵杂乱。
宋莺时的嘴角一顿抽搐。
不听新人言，吃亏在眼前。
“娘亲，鬼气。”软糯的声音活像是在面团了滚了一圈，年年身上的黑气淡了些许，稚嫩的面容显得更加精致。
宋莺时一愣，忙问道：“你是说，这个地方有鬼气。”
她指了指脚下。
年年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不是，是这个世界有鬼气。”
她想了想，趴在宋莺时肩上，晃着脑袋补充了一句：“年年很喜欢这里，有家的味道。”
宋莺时觉得自己的一颗老母亲心都要吓掉了，这里可是上古秘境之一。
不兴安家啊。
“年年，用鬼气的话，在这里是不是可以不被人发现。”她灵机一动，转头看向可爱娃娃。
“当然可以，只要娘亲想。”
年年很高兴，终于可以帮到自家娘亲了。
不一会儿，从房间门缝中挤出一道影子。
宋莺时尽量贴着逆光的地方走，好在顶楼不接待客人，因此灯光也异常灰暗，正好方便她隐藏身形。
下了楼梯开始，视野所及之处便是亮堂一片。
脑海中无端想起连生的跳楼手法。
趁着无人经过，她装作侍女的模样，端出从屋中带出的果碟。
窗户近在眼前，宋莺时深吸一口气，四处张望了一番，并没有人，只是靡靡之音在隔壁房中不绝于耳。
她伸手打开窗户。
半晌，手抵在墙上，嘴唇无声翕动，缓缓吐出一个植物名称。
千算万算，终究棋差一招。
她没想到，这年头，竟然还有人用假窗户用。
她凝视窗户片刻。
画得逼真，难怪自己会觉得是真的。
“你，过来一下。”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宋莺时浑身怔住，脚下的步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迈开。
她垂下脑袋，转过身去。
黑色的鞋子发出“嗒嗒”的声音。
一声轻笑迎着她的心跳，悠悠入耳。
“怎么怕我？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但落在宋莺时耳中，却万分不美妙。
“没有。”
刻意压低的声音别有一番苍老滋味。
“你是说哪一种？”
语调拉得很长。
宋莺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沉默着不说话。
前面的男人似乎也不着急她的回答，只是带着路。
这是什么地方？
走了很长一截，还是没有终点，她想抬头看一眼，却害怕被发现，心底挣扎。
最终，败给了“就看一眼”这个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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