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宋莺时口中的茯音是谁，一个大妖, 之前他徒弟失踪似乎与这个大妖有些关联。
想罢，他摇摇头, 将手中糕点递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少女：“也好, 你我也很少有交心的时候, 最近的不开心一吐为快。”
“也好。”温衡的声音轻轻落下，宛如含着夜晚天边的烟霞, 挥手即散。
宋莺时瞬间睁大眼睛, 提上篮子便进屋去，惹得温衡在她身后笑。
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着急了？
定是那堆老东西找她麻烦了, 她受不住才来寻求他的安慰。
温衡想了想, 将大殿上闹得最凶的那几个在脑海中圈出来，准备隔日与他们去“切磋切磋”。
宋莺时打死也不知道温衡醉得这么快，她只不过往袖子上洒了三杯，温衡就面色湿红，俨然醉酒的神态。
嘴中嘟囔着什么, 她仔细听，这些话却又含糊不清, 让她无法捕捉到其中的关键词。
“师父？”
她试探着叫着温衡，只得到对方投来的一瞥眼，转瞬便移开目光，像是完全不知道她在叫谁。
“妖族的至宝究竟是什么？”
心跳像是鼓点一样, 在心中不分轻重缓急的跳动，让她心头紧缩。
“活死人，医向骨。”
她讶异地望向温衡, 男人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食指抵在嘴唇上，低低的“嘘”一声。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那至宝能让人重生。”
“那它和我的关系呢？”
男人“嗯？”地发出气音，歪头瞧她，夜色打在。
“妖族至宝与宋莺时是什么关系？”
温衡目光游离起来，半晌又将视线定在宋莺时身上：“你在饲养它。”
宋莺时眼睛蓦地瞪圆，刹那她感觉自己在浑身发抖，脑袋沉沉浮浮，像是正在水中浸泡。
“不必担心，那个人很爱你，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不必为此而担忧。”
慈爱的眼中，她只能望见大片大片地温柔，还有关心，以及——
冷漠。
似乎有人拽住了她的喉咙，让嗓子里发痒发酸，甚至让她觉得窒息。
对她是担忧与关心，对裴回是冷漠无情，这是极其正常的现象。
只是她好像明白了裴回要去做什么，温衡已经告诉她了不是吗？
宋莺时望着今晚的窗外，恍然觉得没有此后，不会再有比今晚还好的月色了。
她翻腕，溢出的灵力遮掩住烧得正旺的红烛，让光芒显得微弱又柔和，随后起身离开。
……
“还不醒来？”
冷淡的声音将屋内的温暖搅散，温衡悠悠抬头。
“你又骗了她。”
少年的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但许是温衡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多年交道，他硬生生听出了一丝怒意。
“我可没有骗她，我从未骗过她，只是没有告诉她，你想复活的那个人是她罢了。”
裴回没有理睬他，想起自己翻阅的古籍，出声问道：“若是她不愿意留下，又当如何？”
温衡笑着说：“难道你就不想要她留下，你可是找了她数千年。”
“不想。”
回应他的是两个极其冷漠的字，温衡的笑容一瞬消失，他望着少年，发现他的视线停留在门口，似乎少女的身影还在那一处。
“为什么？她本该就属于这里，我们明明找了她那么多年，好不容易……”
“她不会喜欢这样的方式。”
裴回的面上浮现怅然：“我的时日无多，轮回许多次，我似乎也该走了。”
“所以你便也不想留下她了，对吗？”温衡的话语轻轻柔柔，手上却紧紧攥着杯耳。
裴回没有回答他的话，经年一别，再相见已然足够。
多年前他们便未能阻止她，让她舍了血肉救世，这次何不让她活得自由又快乐？
他答非所问道：“你的伤势恢复得可还好？”
温衡与那些人交锋多年，这次为了护宗门不受侵害，定然受了不轻的伤势。
“死不了。”温衡睨了少年一眼，语气轻飘飘。
合欢宗好歹是一派大宗，他若没有些手段，怎么能稳坐三长老的位置，还能惹了那么多人后，及时全身而退。
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裴回望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站起来，转身背向他，手中不知握着什么东西。
他沉默半晌，开口道：“温衡，不要忘了初心。”
不要堕魔，不要惹得她不开心。
屋内的事情与离去的少女无关，她迈着步子，心思却全然不在路上。
“害怕了？”妄冥瞧她一眼，见她不看他，又说道：“倒也不见得是坏事，至少在未知的未来，你活着的几率又大了一分。”
宋莺时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我不害怕。”
“我只是……”
妄冥静静地等着她的后文，月光照落在少女的脸颊一侧，莹莹白净。
“只是不想再有人为我牺牲罢了。”
她这几天总是在做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有一群至交好友，畅意江湖，是时光正好，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后来，她死了，但她却并不觉得悲伤，反而心头萦绕着淡淡庆幸。
可是为什么呢？
她不觉得死亡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宋莺时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她回去后，院落中飞来两只麻雀，叽叽喳喳着在枝头降落。
绿叶没来由得飘落了许多，她伸手拂过许久未曾打扫的石桌，恍然想起她与少年曾坐在此处，共话日常。
到底是……物是人非。
“睡一觉醒来就好了。”妄冥轻声安慰道。
她也是这么想的，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此后，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呼吸大开大合，可她却觉得自己如同失水的鱼，得不到半分氧气，只是一味重复呼吸的动作。
有个人捂住她的眼睛，黑暗瞬间吞没一片白雾茫茫。
她想打开这只手，却使不上力气，那人身上的气味却又莫名令她熟悉，只是指尖透露出的气息，冰冷，让人心生寒意。
一双漆黑眸子从指缝间露出，她猛然睁大眼睛，嘴唇发出的声音转瞬消逝。
宋莺时蓦地坐起身，止不住的心惊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
妄冥看着少女懵然下榻，赤着脚走出去，深呼吸一口再打开门。
门外的月色似乎让她松了一口气，嘴里叹出一句：“原来是梦啊。”
宋莺时安心下来，若真是他，恐怕她才是手足无措的那个人。
裴回就这样看着院子许久，直到少女出来，他才收回视线，就见两只麻雀望着他，圆溜的眼睛里露出些许疑惑，又看向地面。
于是他也跟着看向地面，少女正对他笑得眉眼弯弯。
心脏蓦地悬空，比天上挂着的星星还要高上许多。
他轻点了一下头，矜持得很。
妄冥只觉得没眼看，那小子分明嘴角都要飞到天上，与月亮肩并肩了，还要不忘他们现在是敌对关系。
这要是让外人见到了，谁还信妖族与人族关系不好？
裴回伸手弹出术法，石凳上的狐狸皮绵软，毛发白净。
宋莺时穿好鞋，又走出来，面对着两张坐垫沉思——
这是，同类相残？
“术法。”裴回看她半天不说话，默默解释道。
“你就这么流出来，不怕妖族出乱子？”
“裴宁在。”
宋莺时转头，坐下后便转头望着他，见他一幅乖巧的小学生坐姿，忍不住笑出声：“我们还在决裂呢，裴回。”
少年抿唇，眸子微微上抬，眉宇间带着小心翼翼：“可是我想你了。”
宋莺时愣了一下，呆呆地看向少年：“你……”
“宋师妹，快走！桃花城有变！”
嘹亮的声音在青石路尽头响起。
她来不及多想，推搡着裴回离开，见少年的身影完全不见，才装作从屋子里刚出来。
守山弟子拉着宋莺时就要往外走，嘴中嚷嚷着：“掌门说魔族提前进攻桃花城* ，现在众掌门、长老都在大殿呢。”
宋莺时神色一变，顿时凝重起来，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我先去桃花城了，你帮我向掌门带个话，就说我先行去部署，望诸位速来。”
她反手扯过守山弟子的手臂，在他掌心画一个“呜”字符，叮嘱他说：“此符能保你平安，记住，千万将话带给掌门。”
宋莺时在空中手腕轻转，下一秒，便出现在桃花城的客栈中。
熟悉的几个人看见她来，纷纷眼神一亮，她一一扫过简单、虞珩、景逸、孟三弦的脸，出声道：“此地不宜说话，跟我来。”
许久未见的裴宅模样依旧，看起来是被人打理得极好。
几人对凭空出现的宅院，没有表现出惊讶，而是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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