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一排排青涩的面庞，像是初生的太阳，又或者刚出水的芙蓉，未曾将艳丽展露半分，便拉到人前示众。
花知月拉过青芜宗一名女长老的手，轻声问道：“刚入门的新弟子，将他们带来作何？”
这些是希望，是修仙界的未来，不可有半分折损。
“宗主，我们不怕！”
“对！我们不怕，师兄师姐们在外斩妖除魔，我们也不能甘居幕后，享受安宁。”
“我们可以一起来护住桃花城！”
“对——”
一句话音刚落，另一声便紧跟着接上，似乎是怕将他们赶走，所有的眼眸中，都孕育着一样东西。
宋莺时看得真切，那是一种叫“信念”的东西。
是望自己星星之火也能熊熊燃烧的信念。
是想要护住桃花城平安，让世界恢复安宁的信念。
是为了自己修道那一份初心，千难万险皆不能抵挡一分的信念。
“好、好，好！”
花知月连叫三个好字。
自己宗门的那群小弟子，她还不清楚嘛，一个个的都跟小鸡仔一样，平日里最爱躲在师兄师姐身后，恨不得寸步不离。
这一遇了难，便都一夜间，将那些懦弱依赖都丢掉了。
一身轻盈的来，一身傲骨的来。
敛怀拍拍花知月的肩，眼底却不知怎么也湿润了。
“师尊（师父）！”
众人便向天边看去。
黑压压的一片，还夹杂着几分叫骂。
“我就说归虚宗的都粗鲁得很，踩着我脚了你！”
“你们让让，我看见师父了，师父——”
“我们终于回来了，累死老娘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地面上的人面色各异，甚至有些微妙，小弟子们倒是都很高兴，虽然不如长老宗主们的听觉好，但都七嘴八舌地回应着。
“师兄师姐，我们在这里！”
“我们合欢宗就是最棒的，谁敢说不……”
“砰”一声，大抵那人是被训了。
“飞舟落了，快跑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莺时揉了揉额头。
飞舟没有落下来，倒是一位位英姿飒爽的少年郎从空中落下。
脸上虽难掩疲倦，精气神却瞧着很是意气风发，显然这次的锻炼让身心成长都增进不少。
门派的掌门们先来问好，态度谄媚。
自己宗门里还有卧底，他们这段时间当然都夹着尾巴做人，省得被抓到小辫子。
宋莺时倒是看见有几个面色如常的，她默默记下这些人的面庞。
没想到污泥中，身正得倒也不少。
宋莺时愉悦起来，她眼眸弯弯。
她想，她在笑。
第82章
“诸位可都是想好了？”散玉沉着声, 往日总是轻快的语气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花知月看着面容艳丽的女人，眸中绽开笑意点点。
什么嘛，故作深沉, 内心还不知道感动成什么样子。
一声声“是”，盖过每个人的耳膜, 空中的风声瑟瑟作响, 不知是不是也为此而激昂澎湃。
“好, 不辱我修仙界寻道酬天之气节。”
散玉的眼中辗转出欣慰，又化为凝重, 她向后挥手, 合欢宗大长老便站出来，脑袋轻垂, 等待宗主的吩咐。
“都安排下去, 等待指令。”
她的声音婉转，如黄莺脆啼，任谁都能轻易捕捉到难掩的高兴之情。
“不，不必了。”景逸出声打断了敛怀的话，各异的眼神瞬间凝聚到他的身上。
“他们来了。”
雾气凝结成大片大片乌云, 乘着低压涌来，仿佛惊涛骇浪拍岸, 让人不得不运用灵力护体而维持身形。
黄不浊暗暗唾了一口，怒骂道；“一帮该死的老东西，也就只会搞偷袭这一套了，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宋莺时一言不发, 毕竟她刚开始想出来的对策也是偷袭。
“那便按照原先的部署进行计划，至于其它……”
她抽出长剑，手腕一转, 挥动剑柄甩出一道长长剑气，清亮的光波就像一道嘹亮的音铃，远处瞬间躁动。
松知月与谢长青这群天才，她在天舟上未曾见到他们，便猜测他们提前去百里开外的小云山处进行埋伏。
几家少主带着人前去支援，各宗各派哪有躲在后头乘凉的理，有师长的，师长领路。
没有师长的，师兄师姐就担起了大任。
剑修，符修，阵法师……有条不紊地领了任务就去自己的岗位上坚守。
“这场战事怕是艰难。”散玉揉着眉心，神色忧思。
宋莺时拍着她的肩膀，语气柔和安慰她：“等王树结果，都会好的。”
散玉不置可否：“那最好不过了，那最好了。”
她抽出散漫的思绪，忽然郑重道：“我去看看前边战场的情况。”
花知月立马开口：“我与你同去。”
两人走得干脆，一下子闲下来得反倒是她与裴回。
“重温过往？”
她笑着发出邀请，也知道少年断然不会拒绝。
果然，在她灼灼的目光下，裴回点点头，伸出手，小心试探着勾起她的小指。
宋莺时一把拽住，牵过他的手，面上不见羞涩，坦然道：“竟未曾想到，那么多面的你，本质却是这般——”
“矜持害羞。”
裴回故作镇定，他怎么可能害羞？
“只是不习惯。”他认真地强调。
宋莺时懒得和他争论，眸中浮现点点细碎笑意，像是揉碎了的霞光，艳丽又温柔。
“走吧。”她说道。
桃花林与她上次来时并无二般模样，想来这段时间，也未曾有人会在其中闲逛。
她原本还担心会不会有人或魔族恶意滋养王果，但显然是自己想多了。
看着嫌弃吐出景逸黑血的嫣红果实，宋莺时提起的心顿时放回肚子中。
这尊大佛若是如此好供养，那她这桃花城早该被魔族的探子踏破了，每人只需在指尖划上一刀，一切筹划都会化作无用功。
幸好时间是对等的，双方都没能够抢得先机，日月天平颠倒，白天黑夜交替早已没了规律。
若是正常百姓，只能眼睁睁望着日上三竿被黑夜驱逐，红色的血月挂在天边，像一颗永不变动的，睁着的巨大眼睛。
但是他们不一样。
宋莺时吐出一口浊气，空气中传来焦急的信号，空气像是变成了千缕丝线，紧紧缠绕着她。
裴回倏然停住，他指尖发着寒意，那丝线便也停住，似乎是感受到了危险的信号一般，骤然退却。
“魔尊真是越发强大了。”
少女的声音淡淡，似乎只是一句无心的感叹。
裴回侧首看她，迎上的是少女含笑的眼眸，桃花林中，生机已不复存在。
现在这个时候，纵使是再顽强的生命力，也会被魔尊这具饕餮之躯拖拽着，变成它的养分，结出冥地中最鲜艳的花朵。
真是该死的麻烦。
来这个世界许久，她第一次生出厌烦之心。
肩膀上搭下一只手，关心的神色让她四周的燥气消散。
“我被影响了。”
她反思着低头，双颊像是落了一层雪，苍白的可怕。
“不是你的问题。”裴回的声音坚定：“魔尊所带来的影响，怕是远比我们想象的恐怖。”
宋莺时抬眸，少年眨了眨眼睫，眼神亮亮的，像是藏了细碎的星光，陡然照进她心头。
“这是好事。”
“宋莺时，这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她知道他的意思，现在知道总比魔尊现世那天知道好，现在知道，一切的部署便都来得及改变。
摇荡的秋千在风中被高高抛起，落下时却极其缓慢，妖气让藤蔓开出淡黄色的小花。
——讨她开心的花。
“不是要忆往昔，坐坐？”清冷的声音在心头飘过，显得柔和又温暖。
当时坐在这里时，正是霍乱将起时，没想到，时过境迁，再次坐在这里，竟是为了同样的事情忧心。
不过好在他们还是他们。
“不要做傻事，好吗？”她恍然说道，像是自言自语。
听者有意，裴回这次沉默了很久，一直到宋莺时以为他不会开口说话了，才有极低的一声“嗯”经过耳边。
手指突然便麻木，她猛然对上一双慌乱的眸子。
漆黑的，原本的淡漠被彻底撕碎。
——是裴回的。
……
“怎么回事？”简短的询问，散发出来的气势却骇人，一听便是散玉的。
似乎有人为她压了压被角，她感受到一阵轻微的动静，就像是有人在弹棉花，她是被弹的棉花，看着柔软却坚韧。
有人用手指弹了她的额头，还蓦地从鼻尖“哼”一声，语气中的嘲讽不加掩饰：“什么棉花啊，我看是块糖还差不多，不加注意就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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