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试图欺骗天道, 祂只是想要听你亲口说出个中缘由。
玉露释然地笑了, 她重新开口道:“爹娘对我的期许就是平安知足,我这个人没有很大的野心,这么多年在利州也过得很幸福。正是因为想要的都能得到,在突然感到失去时, 我才不知该如何面对。所以这之前很长一段时间, 我甚至都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个问题。
“我没有您的境界, 尚在红尘中翻腾。萧行舟, 他是我从小就喜欢和认定的人,我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珍视爱护。大半年前吧,阿璃和他比试了一番, 他罕见地输了。在那之后我就开始怀疑他被阿璃吸引,对我变了心。”
锦璃还是第一次听到玉露主动讲起这件事,她看向玉露想要开口再解释, 玉露却对她摇摇头, 神色平和。
“我胆子小,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我就愈发害怕失去。我不敢问萧行舟到底还喜不喜欢我;我害怕我鼓起勇气问出来,看到他躲闪的眼神;我害怕他欺骗我,更怕他直接告诉我他就是不喜欢我了。所以我将一直压抑的情绪转嫁给了赛前刚见面的阿璃,我承认, 我当时就是想排挤她,要她难堪,但这反倒让我觉得自己更讨人厌。”
玉露从怀里掏出了那支蝶赶花发钗,对天道扬了扬:“这是阿璃送我的发钗,我一直带在身上,也是我开始重新思考的转折点。我没有和行舟分到一队,他不在身边,我反倒开始更多地发挥自己的价值,我不是靠他一直保护的弱女子,而是可以主动保护大家,为小队出力的一员。慢慢地,当我将更多的注意从行舟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我才对阿璃有了更深的了解,她不该是我的假想敌,她是……我的贵人。”
锦璃摆摆手:“哎呀什么贵不贵的,我哪有那么大能耐。”
“你当然有。”
玉露马上反驳,“是你一直包容我的任性;你告诉我,我的实力和自信才是我的宝藏;你影响了我将目光放到更长远的地方;你让我品尝到了我们共同获得的胜利。我的想法发生了变化,我钟情于行舟,是因为我很好,我会喜欢,会爱人。但喜欢他只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就算失去,我还有很多喜爱我和值得我喜爱的人和事,未来还会有更多。”
她抬起头自信地看向天道:“所以我不再怕行舟不喜欢我了,我的内心安宁又丰盛,关于他的疑虑,这次回去,就由我亲自向他要一个答案吧。”
天道的声音幽幽传来:“真是不错的心态啊。其实对于这份感情,你已经有答案了,对么?”
玉露美目含喜,“是。但不是因为我看到了三生河中的未来,而是我这一路获得的最重要的领悟。”
“那你有什么愿望想要吾帮你实现么?”天道话锋一转:“在吾所掌管的权限之内,吾可以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玉露激动得上前一步,她颤抖着声音开口,“那,那是否可以请您解除行舟身上的诅咒?让他重新开口说话?”
锦璃和南宫逸闻言皆是一惊。
萧行舟不能说话是因为受到了诅咒?
“痴情的女孩啊,看来萧行舟对你来说真的是很重要的人呢。”天道说。
玉露攥紧拳头。
“不为自己再考虑考虑么?吾可以帮你将修为提升至和你的两位朋友同样的水平。或者你想要什么天材地宝……”
“求您了。”玉露执着地打断了天道。
在天极台,锦璃知道了玉露和萧行舟的过往。
萧扶弦继任剑阁阁主之位时,儿子萧行舟才五岁,正是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的年纪。
那时的小萧行舟还会说话,而且很能说,小嘴叭叭叭能说上一天都不疲倦。
“娘亲,今天有人说我没爹,我为什么没爹?”
“因为你爹被鬼族吃了,要不是你爹保护你,你也被吃了。你长大要努力变强才能保护重要的人。”
“什么是重要的人?”
“你是我儿子,你就是我重要的人。我和你爹是夫妻,我们彼此也是重要的人。”
“那我将来也会成为丈夫,有妻子吗?什么是妻子?”萧行舟歪头不懈发问。
萧扶弦被问得头要炸了,随便糊弄了两句:“你有没有妻子还不是看你的本事?还什么是妻子……你第一眼看到的女孩就是妻子!”
新阁主上任诸事繁多,萧扶弦顾不上儿子,就拜托剑阁的同事玉东升照看一下萧行舟。玉东升家也有个和萧行舟年纪相仿的女孩,她也信得过玉东升的人品,玉东升爽快地答应了。
在后院萧行舟第一次见到了正在荡秋千的玉露,玉露的小白裙在风中飘呀飘,她像一朵惹人怜爱的小莲花。
萧扶弦叮嘱萧行舟:“玉露小妹妹比你小几个月,但是你在她家要听她的话,要让着她保护她,不然她该不喜欢你了。”
“那我就没有妻子了吗?”萧行舟当着母亲和玉东升的面大大方方地来了一句。
萧扶弦和玉东升当场愣在原地。
玉东升看起来想刀人。
萧行舟赶紧拉住玉东升的衣袖:“不要啊,我会乖乖听话的,我一定让着她保护她!”
“哈哈……瓜娃子不懂事乱说的。他皮实,要是捣乱你们该打他屁股就打不用客气。”萧扶弦赔笑着迅速离开了现场。
玉露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在某天多了个跟屁虫,这小子一口一个“玉露妹妹”,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像某种犬类,亮晶晶地看着她。刚开始玉露觉得很烦,但渐渐发现她让萧行舟做什么,这小子就乖乖做什么,玉露觉得萧行舟还是有点用的。
萧行舟会徒步跑到五里外的糖水铺给她买她喜欢的糖水,会背着她趟过她不敢过的小河,会给她讲好多好多故事,会拿着小木剑把附近一只凶恶的大狗撵出好远。
只要她心情好叫一声“行舟哥哥”,萧行舟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倘若她再亲一口萧行舟还有婴儿肥的脸蛋儿,他能傻笑一整天。
“你看那小子真没出息,整天跟在玉露屁股后面,将来指定是个耙耳朵!”附近的几个小男孩聚在一起笑话萧行舟。
萧行舟没在意。
“他眼光也不怎么好嘛,玉露胆子又小又爱哭,他怎么——”
那男孩话说到一半,萧行舟冲过去把他按到地上,揪着他的领子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砸。另几个男孩见同伴被欺负,一拥而上,萧行舟一对五,脸上身上很快挂了彩,玉露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哇哇大哭。
最后是闻声赶来的玉东升解了围,他拉着萧行舟去上药,问他怎么回事。
“他们说玉露妹妹的坏话,我揍了他们。”萧行舟抬眼看向玉东升,他眼下有块被打得乌青,但神色却没半点怯懦。
“我听露露说他们几个骂你了,你刚开始没生气?”玉东升又问。
“嗯?耙耳朵不算骂人的吧。”萧行舟挠挠头,“我就是啊。”
萧扶弦得知此时后就说了萧行舟几句,开始让他着手练剑。等到他走上修行的道路后,十岁的萧行舟在沉剑墟获得了天阶宝剑雷杼天衣。
“我的剑灵怎么不爱说话啊?还以为会更热闹一点……”萧行舟喃喃,玉露坐在他身边撑着小脸:“因为你太能说了,肯定是你把他的话都说完了。”
“嘿嘿,还是露露聪明……那,那你不会嫌我烦吧?”萧行舟狗狗地凑近。
“不会啊,”玉露咧嘴笑了,“我喜欢行舟哥哥。”
萧行舟跳了起来,“我也喜欢露露!我最喜欢露露了!我喜欢露露一辈子!”
这是萧行舟最后一句话。
萧行舟话音刚落,喑哑婆降临在玉露身后。
利州距离酆都并不算远,那里灵气充沛,是灵魂轮回的交界地,出没的鬼族也格外多。鬼王被镇压封印后,据说曾有鬼将一位西逃到酆都附近,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企图再起,虽很快被镇压,但它的爪牙依旧在势力范围内暗暗积蓄力量。
这位鬼将擅长诅咒,它手下的大多数小鬼因此也具备了一定的诅咒特性。彼时萧行舟年纪虽小,但身为剑阁弟子,常听接到外出斩鬼委托的师兄师姐讨论,耳濡目染下,看到那老妪形态的鬼婆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大剪刀,立刻就认出了它的身份。
相传有女子年轻时候爱上了一个男子,对其表达心意时男子却因其声音嘶哑难听而被嫌恶。女子死后怨念化作喑哑婆,拿着一把剪刀,专挑那些声音动听的女子下手,当她们对自己的心上人表白时就出现在她身后,剪掉她们的声音收作己用,并诅咒她们永世失声。
萧行舟使劲将玉露推到一边,喑哑婆的大剪刀咔嚓一声剪在了他的脖子上。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萧行舟的脖颈喷射而出,染红了他特意换上和玉露一样的白衣。剧痛和窒息感扼住了脖子,萧行舟倒在地上,吃力地张嘴想要叫玉露快跑,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玉露跑过去趴在萧行舟身边,伸手去堵从他脖子上狰狞的伤口中流出的血,温热的,湿黏的鲜血怎么都堵不住,她看着萧行舟的眼神开始溃散,无助地崩溃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