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时卿当年跟他一起送货时,遇见的一个外国摄影师拍的。对方当时答应会把相片寄给她,谢煜城把收件人写成了他自己的名字。
时卿肩膀颤抖,拿着那个钱夹缩在后座哭个不停,眼泪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漫过了整个心脏。
夹照片的那层透明塑料格挡,上面有很多的指印,照片右上角和右下角分别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比其他地方褪色些,明显是被人拿出来反复看过很多遍。
他一直都爱她啊,哪怕当初在以为她狠心抛下他的时候,他依然爱着她;在以为她的妈妈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时,他依然爱着她;他深沉的爱意和汹涌的思念从来没有停止过。
在无数个深夜,在无数次下雨的时候,在他沉默或者独处时,在听到有人的名字里也带卿时,在看到跟她一般大的小姑娘被坏蛋欺负时,在那个曾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寓所里时......他一定反复把这张照片拿在手上看。
窗外阴云密布,没一会儿,下起了雨。
阿德开了雨刮器,从后视镜里瞟了眼哭泣的时卿,说:
“温小姐,下雨了。”
阿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嘴笨,他只想安慰安慰温小姐。
可是温小姐看到窗外的瓢泼大雨,却哭得更大声了。
时卿想起多年前记忆深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瓢泼大雨,她坐在那辆货车里跟谢煜城狠狠吵了一架,她骂他是烂黄瓜,脏男人,下流,龌龊。
她哭着下了车冒雨赤脚在公路上暴走,被他拽进怀里吻住唇,他说:囡囡,别再折磨我了好不好?
时卿当时一直不清楚那句话什么意思,她觉得自己才是被折磨的啊。
她从小时候就喜欢他了,喜欢得小心翼翼,跟他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她以为这场爱是自己千方百计求来的,她觉得自己是卑微的,被动的,不安的。
这一刻,她彻底明白,原来两人之间的风筝线,一直都在她的手中紧紧握着,要松要紧全凭她的意念。她出国后,那根线扯得更远,但依旧在她手中。
她回国,他把她囚禁在别墅里,她逃跑他会震怒,用锁链拴住她,他一边很凶地威胁她,一边低声祈求:囡囡,乖乖待在我身边,只要在我身边就好。原来,谢煜城才是被动的,不安的,卑微的。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如果你知道我很早就觊觎你,对你有想法,你会不会害怕。他也许爱得比她更早呢,他爱得好深好沉重啊,他的爱不比她少。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六年多久啊,六年是什么概念,有谁会不结婚不恋爱一直等谁六年呢,可他就是这么过来的。
没有谁能进去他的心里,不仅进不去心里,就像秦梅那天转述长林的话:想勾引他的女人一大把,甚至有个女的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都不为所动。时卿,他的欲-望只对你才有。他的生理和心理只对你产生冲动,你在,搅乱了他的心,你走,带走了他的心。
他的爱像是刻在明城墙上的字迹,专一,深刻。六年,日夜轮回,霜雪云霞变换,他都不曾变过。
时卿在国外失忆跟周晨在一起时,他在拿着这张照片想她;她陷在周晨的温柔里时,他全世界疯了一样找她。
她回来了,他嘴上说要折磨她,苛待她,报复她,可行动上却又不小心暴露溢出的爱意。
她有没有吃饱饭,她有没有盖好被子,她开心还是难过,他都在意。她身上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他全部都在意。他对她的了解甚过自己,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全知道。那是他多年偷偷观察她,注视她,在意她的结果。
雨声笃笃砸在车窗玻璃上,冰冷一寸寸沿着四肢百骸渗进时卿的心脏,她捂着胸口哭得不能自已。
谢煜城的爱太拿得出手了。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人像他这般爱她了。
可是,他已经死在了爆炸中。他死了,时卿啊,你就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时卿的眼泪比雨水下得更大,滞闷的天气快要令她喘不过气了。
她好后悔,好懊悔,哥死在给她买栗子糕的路上,哥出事那天说了好多遍想她爱她的话,她却没有回应一句。
第103章 谁都比不上他
一场雨过后,天气骤然变冷。
这天,时卿收到了一个包裹,收件人是谢煜城。
里面有一封信和几盒药,时卿展开信件:
“谢先生:
您好!您已经有段时间没来诊所了,不知您是在忙还是情况有所好转才没来。上次您来治疗,看到您手腕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我震惊不已,这几盒新配置的药请您务必按时按量服用,会对您的病情大有裨益。愿您工作顺利,身体康健。
思明心理诊所,姜悦”
温时卿打开药盒,说明书上的几个关键词明晃晃扎进她的眼睛里:用于治疗严重抑郁症、失眠症、妄想症、双向情感障碍等精神类疾病。
时卿瞳孔骤缩,眼睫微颤,颤抖着将说明书塞回盒内。
她上楼,拉开谢煜城那边的床头柜,里面也有类似的几盒药。
时卿又哭了,她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流泪。
他为什么容易暴怒,他为什么有时候行为会有些偏执极端,原来是他生病了。
她从来都不关心他,所以她不知道,但凡她稍微关心他一下,她肯定就能发现的。
时卿悔不当初,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让阿德开车带她找去了那家诊所。
接待室里,姜医生坐在时卿对面,她说:“很遗憾,我也是看新闻才知道谢先生出事了。”
她说:“谢先生在我这里治疗有很长时间了,他是我见过心思最深沉,自制力最强大的一个病人。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病了,也能够按时服药,配合治疗。只是他的内心相当割裂。
我记得好像是87年还是86年,他第一次来诊所找我。他跟我说他已经连续一年都没睡过整觉了,他说他的父亲死了;他最爱的女孩的妈妈是凶手;他说那女孩抛下他,走了;他说他恨她,恨得睡不着觉,恨得吃不下饭,恨得每一秒都想掐死她。
我看见他的手腕上有新鲜的红得刺目的刀割痕迹,还有烟头烫的印子,我知道他有严重的自残行为。他让我治好他,他说怕自己有一天把自己杀了,这样他就没办法找到那女孩,报复她了。
我分析他有严重的失眠症、抑郁症。于是我给他做心理疏导,给他开了药。我说我可以帮你催眠,可以把那些事那个人从你记忆里抹去,他说不要,他要给他父亲报仇。
第二次,他来找我是半年后。他跟我说他看到那女孩出现了,但是每次都抓不到,有时候出现在梦里,有时候出现在街上,有时候就在他的床上,他说对方会跟他说话,会软软的叫他哥,但是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团空气。他说他吃饭的时候,听见一道撒娇的声音说哥,帮我剥虾子;他抽烟的时候,听见一道气哼哼的声音说抽烟最伤身体了。
最后我分析他兼患幻想症,幻听和幻觉同时出现。于是我又给他加了几盒药........”
姜医生说到这里,看到时卿握着水杯的手在抖。她伸手在她手背上温柔地拍了拍,以作安慰。
姜医生那天说了很多,关于谢煜城的病情她最清楚。时卿听着,心里宛如刀割。就像有人拿着小刀将她的心脏一点点地剌,一片片地像割生鱼片一样割下来,没有一滴血,却刺疼得要命。
姜医生说大概一个多月前他来过一次,手腕上又添了新疤。她问他怎么了,他盯着窗外的白鸽说他的鸟儿跑了,他觉得心脏很窒息很难受。
姜医生笑着对时卿说:“他那天很狂躁,还在我这里不小心砸碎了一个玻璃角几。”
时卿知道,那个节点正是她从城郊别墅逃跑的那几天。
她没想到这件事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应激反应。就是那次回去后,他对她进行了一次非常粗暴的性-爱,她全程哭得很厉害,他也不停止,害她发烧。还用铁链将她锁起来,每天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时卿离开了心理诊所,她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空,一望无际的普鲁士蓝,飘着几朵白云,多美啊,哥看不到了。低头,又是一串泪珠落在地上。
时卿怕自己最近的情绪会影响到腹中的孩子,她再次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妈妈经常伤心的话,宝宝生出来脾气会不好的。时卿便不敢再哭了。
警方整整打捞了一个月寻找了一个月,没找到谢煜城的尸体,只有零星几个衣服碎片。耗费了太多时间和精力,基本上可以确定人已经死了,警方预备结案,停止搜救。
王长林没放弃,花钱安排了专业的搜救队继续在下游一带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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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卿带着舅舅杨立成和杨芝芝一起去了趟博瑞私立医院,在那里,她见到了妈妈。
门口的保镖早就撤走了,在医生的专项重金属排毒治疗下,杨英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