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他清了清嗓子,笑着道出一句:“你怎么见到我一点也不惊喜?”
惊喜?
姜楠手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居高临下俯视他,呛了一句:“那可真是太惊喜了。”
惊喜到想给他来一巴掌。
陈开仰脸瞅她: “你这语气听着可不像好话。”
姜楠不说话了。
她不想让人看出刚刚的心理活动,打定主意不再理会他,甩了甩手心沾上的泥土,掉头就往山上走。
陈开一愣,赶忙从石头上跳下来,紧随其后。
“你干嘛不理我?”他问。
姜楠像没听见一样,闷头走路。
“你走慢点。”
她不理。
“我有话跟你说。”
依旧不理。
……
陈开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前头的姜楠始终无动于衷不给半点回应,他没法了,顾不上别的,干脆直接伸手拽住她。
姜楠一下子被迫停住,试着想抽出胳膊,用尽全力也没挣脱开。
她拧了拧眉,脸色不大好地丢出两个字:“松开。”
“我不。”陈开说的理所当然,“谁让你不理我。”
姜楠被他这无赖举动气到,冷冷斜去一眼:“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就想你跟我说说话。”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姜楠说的是实话,在她看来彼此只是过客,压根没有相互了解的需要。
“多了去了。”陈开微微侧头,好整以暇地朝她笑笑,“比方说天气这么好,可以加个微信什么的?”
“没有必要。”她不耐烦道。
拒绝的速度之快,表示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一秒钟也不需要犹豫。
就知道是这样,电话不给,微信也不加,陈开心里嘀咕着,嘴上没再继续追问,横竖来日方长。
他吁了口气,正要重新找些别的话题,眼一抬,瞧见姜楠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视线却落在他后方。
陈开回头。
是一群刚上来的藏族人,有青年男女,有老人老太太,亦有小孩子,嘴里不约而同地喊着‘啦索索’,其中几人手里拎着装有松柏枝的透明塑料袋,另外还有几个深色麻布袋子,从外表看不出里面装的何物。
前路被挡住,一行人被迫停了下来,带着几分好奇瞧他们。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他踱步过来,看了看陈开,又看了看姜楠,后者脸色不好,所以他聪明的选择去跟陈开交流。
他讲的藏语,陈开也是用藏语回答。
叽里呱啦的,姜楠只听懂第一句是‘扎西德勒’。
两三句聊完,陈开扭头对她说:“他们要去垭口煨桑挂经幡,询问我们不着急的话可不可以让他们先走?”
姜楠嘴角下抿,动了动胳膊提醒他。
陈开这才发现还拽着她,哑然一笑,立刻便松开了手。
胳膊重获自由,姜楠目光打了一个转,梭巡周遭能站人的地方,扫见一个凸出来的小土坡,她走了两步扶着旁边的柱石跨了上去。
陈开悄无声息地跟过来,与她站在同一处。
年轻男人从下方经过时笑着朝他俩点点头,又叽里呱啦说了句话,惹得陈开噗嗤一声笑了。
姜楠云里雾里地皱着眉,这种明知与自己有关又无法掌控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但她又不想开口问,因此就更难受了。
人群走后,沉默无言了一瞬,忽然听得陈开问:“你来西藏这么久见过藏族人煨桑的全过程吗?”
姜楠下意识摇摇头,她只在寺院里遇到过燃烧中的桑炉。
“想不想看看?”陈开向她发出邀请。
姜楠眼睛很浅地亮了亮,看向他问:“可以吗?”
两人视线在空中汇聚,陈开敏锐地捕捉到这点细微变化,提唇一笑:“当然。”
第11章
这里的煨桑点与山顶观景台位于相反方向,在一处偏僻的峭壁边缘。
姜楠二人到来时,那伙先他们一步的藏族人已经四散开忙碌地寻找着石头,各自挑了个空地,遇到合适的便捡来放置在一起,不多时,地面平地而起许多搭建起来的石堆,大小不一,形态各异。
“他们是在堆玛尼堆?”姜楠不确定地问。
她瞧了半天,看起来很像,细看又觉得有些不一样。
旁边和她保持一人距离的陈开低声说:“不是,玛尼堆上刻有玛尼满,他们这是在搭建属于自己的房子。”
“房子?”这个回答令她挺意外。
陈开嗯了声,慢悠悠的给她解释:“藏族人心里普遍认为山是神灵居所,在山上搭的房子将来会成为他们去世后灵魂的归宿地。”
姜楠倒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她带着猜想微微侧眸,第一次打量他。
细看之下发觉陈开眉宇间确实与寻常人不大一样,鼻子挺拔,很深的双眼皮,眉毛浓密,眼瞳大而深邃,五官整体更为立体些。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冒犯,毕竟刚才是她说没有必要互相理解,现在再问等于是自打脸。
陈开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转眼看过来,很自然地说:“有话问我?”
姜楠迟疑着,并没有立即开口。
陈开笑了起来:“想问就问,不用不好意思,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都说到这了,再不接,就有些不礼貌了。
“你是藏族人”姜楠问他。
原来纠结半天就是为了问这个?
陈开忽然想逗逗她,信口胡诌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那再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还不算纯正的藏族人,是个混血儿。”
混血?
她还真没想到,脑子里反应了好半天:“混的哪里?尼泊尔吗?还是印度?”
“西安。”陈开一本正经回答她的问题。
姜楠:“......”
她露出了一种极度无语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陈开噗嗤笑了。
姜楠只觉得后悔,她就不该问出那句话。
前方,那群藏族人已经搭好了煨桑台,台子中间留有空隙,深色麻布袋子里的东西都被倒出来,全是些干枯易燃的松柏枝。
他们围成一圈挡着四面八方涌起的风,点火前,一个年轻女人拿来水瓶,倒了点水朝堆在一起的树枝中间撒了三下,口中念念有词,之后拿来一个布袋子,解开封口伸手进去抓了些粉末,又撒了三下。
这次不等她开口问,陈开便讲解起来:“煨桑是藏族人祭天地诸神的仪式,洒三下水是为了净化祛邪,后面撒的是糌粑。糌粑对藏族人来说是极其贵重的东西,撒它的意义代表把自身最珍贵的供品献给神山,表达对神灵的敬意与感恩。”停了停,他又补充道,“尤其是藏地牧区的人,他们对天地有着比其他人更为纯粹的感恩之情,平日里不管是吃饭,还是喝酒喝酥油茶,开动前都会先向天空撒三下。”
姜楠惊奇:“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些场景她在阿里和日喀则都曾亲眼见到过,当时不解其意,现在终于明白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在西藏,三这个数字可以说是随处可见。”
姜楠想了想,确实是他说的这样,不仅大昭寺转寺要沿着经杆外侧顺时针转三圈,就连那些轮架上的转经筒一但开始转动,也是必须要三次。
“有说法?”她低声问。
陈开点头道:“藏族人普遍认为奇数是吉祥的,而三这个数,在藏传佛教的文化中,不仅被用来象征宇宙中的日、月、星三光,还代表了佛、法、僧三宝,蕴含着佛法的智慧和力量,因此被广泛应用于各种仪式与日常活动上。”
松柏枝点燃后焚起了袅袅青烟,霭霭烟雾中,他们依次上前绕着煨桑台转,有条不紊的,转完第三圈,一起走到风口借助风的力量将隆达纸撒向天空,任其四处飘散。
陈开的声音还在娓娓道来,像讲故事一样。
“转三圈是借助煨桑的净化力量,用来消除自身的业障与烦心事。而五颜六色的隆达纸上印有经文,咒语,以及各种蕴含吉祥的图案,把它们撒向天空是将内心深处的愿望传达给神灵,祈求庇佑。”
姜楠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伴随陈开详细的讲解,她看向那群做完所有仪式对着天空双手合十的藏族人,忽然觉得对他们来讲,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观景,而是朝圣,一路走来,不畏艰险,虔诚地向神灵诉说自己心中诉求。
信仰无声而又掷地有声,令人震撼不已。
“姜楠。”陈开突然出声叫她。
她正对着那群人发呆,循声回首。
四目相对。
一秒,两秒……
陈开脸上浮起犹如小树长出新芽般的笑容,抬手递来一沓隆达纸:“你有想实现的愿望吗?”
愿望?
姜楠的思绪不自觉随着这两个字恍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