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的人影走远,姜楠想着他的话,在门外足足站了两分钟,回过神她抬脚跨进院子,敏敏正好出门去买菜做午饭,两人在长廊边打了个照面。
“姜楠。”敏敏喊住她说,“昨天晚上有人冒雨来找你。”
找她?
姜楠身体一顿,继而皱起眉:“谁?”
敏敏摇头说:“没留名字。我说你出去玩没回来,他就转身走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她说。
回到房间里,姜楠扒拉出感冒药又吃了一颗,灌了杯热水进肚,她躺在床上休息,思绪却因为今天听到的事以及敏敏的话而混乱,想着想着,直到睡过去的前一秒还在琢磨究竟会是谁来找她,明明在拉萨也没认识那么多人。后来睡醒了,高远拉着行李来道别,她才踏出房门。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属于高远的新征程即将要开始了。
雇好的司机遇上点事要迟几分钟来,她们还有时间可以说说话。
矮桌前,两人面对面坐着。高远觑她脸色,关切地问:“听陈开说你淋雨感冒了,好点了吗?”
姜楠缩在秋千椅里晒太阳,抿了抿唇说:“好多了。”
“那就行。”高远点头道。
姜楠喝了口热水,问她之后还会不会回拉萨。
“找到人,拉萨不必再回,找不到,或许还会回来。”高远揉了揉眼睛抬头望天,声音像浮在空气里的灰尘,满是飘忽不定,“其实我也很忐忑,怕再次体会到那种充满期待结果却换来失望的落差。”
姜楠问她:“不去就不会失望,你会选择不去吗?”
“当然不会。”高远毫不犹豫否定道。
姜楠说:“那不就是了。”
她们相视而笑。
到了该出发的时间,司机停好车从外面探头进来:“闺女,咱们要走了。”
“麻烦师傅稍等,我和朋友再说几句话。”高远扔了盒烟给司机,“一会会儿就好。”
司机笑着说:“不着急,你们慢慢聊。”话落拉着她的行李箱出去了。
姜楠发现乔雅昀竟然没来送行,太不符合常理,她感到奇怪,去问高远。
“我撒谎了。”高远嘿嘿笑道,“我太了解他了,我没告诉他要去哪,他虽然嘴上爽快地答应让我走,实际上肯定是想偷偷跟我一起,所以我和他说是下午的车。”
姜楠知道分寸,点点头没再追问。
高远犹豫了几秒,从背包里翻出一物:“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下午乔雅昀来客栈找我,你能帮忙把这封信给他吗?”
“行。”姜楠答应道。
高远呼出一口气,笑了笑:“那我走啦。”
姜楠轻轻地说:“祝你心想事成。”
“这是对我最好的祝福。”高远朝她挥手,“以后有机会江湖再见,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尽情地喝酒。”
姜楠站在大门口,目送高远头也不回地坐进车里,反手关上门,一步步汇入车流,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街道尽头。
有人策马千里为爱赴边塞,有人携着愧疚远离故土到雪域大地隐居,也有人为了寻找,一次次满怀期望地求问神明,得到一点微弱迹象便抛却所有,奋不顾身踏上不知前路的远方。
高远会找到那个人吗?
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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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高远的故事会单开一本,名叫《西藏往事》,大概10万字,感兴趣的可以戳专栏收藏。
第55章
下午两点半, 丝丝缕缕的阳光从树枝缝隙漏进小院,角落的秋千椅里,姜楠裹着披肩在翻书, 一头略显蓬松的长发并未扎起来,随意披散在肩头, 有几绺随着翻页动作悄然滑落到了胸前, 她都无暇顾及。
《艽野尘梦》这本书是高远遗留在房间里的,敏敏收拾完带出来放到前台,被她看见要了过来。
文里讲述了湘西王陈渠珍回忆清末随川军西征,自雅安入藏, 留驻数年,后又亡命天涯,从羌塘徒步逃出的回忆录。除了他的藏地历险, 还有他与藏女西原相识相爱的悲歌往事。
西原以一身男装驰骋马背出场, 后来又以一身红装嫁给了陈渠珍。她坚决不肯改嫁他人, 为爱远离家乡, 跟随她的盖世英雄陈渠珍踏入九死一生的羌塘,横跨天堑唐古拉山, 过通天河, 到昆仑山, 进入青海, 最终抵达古城西安。
他们是幸运的, 相互扶持着走出了危险重重的可可西里无人区,历经狼群, 雪盲,断粮等无数次生死绝境的考验,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走出了茫茫雪原,得以相守在一起。可同时又是不幸的,因为在西安的平静生活没过多久,西原就生病了,她得了天花,药石无医,最终在一个寒冬的夜晚,永久离开了人世。
西原说万里从君,相期终始,可她终究没能与心爱之人相期始终,应了当初粮食稀缺时,她用来婉拒陈渠珍分食物的那一句:万里从君,可无我,不可无君。
书的末尾,高远写了这样一段小字:
我在找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知道他的长相,
不知道他在哪。
但我相信,
只要他出现在方圆百里,
我一眼就能认出他。
大昭寺的转经筒转了又转,
可以盖掉世间所有声响,
却挡不住我寻找他的脚步声。
我拜过十方诸佛,
走过雪域高原的每一寸土地,
我相信终有一天会找到他。
一定会。
姜楠读完合上书,轻轻叹了一口气,长时间保持同个姿势后脖颈不禁泛起一阵酸疼,她将书搁到腿面,垂下头伸手不轻不重地按摩着。
回想起这些日子与高远交谈过的所有内容,忽然发现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想,她猜到高远去哪里了。
都说这佛光闪闪的高原上,三步两步便是天堂,可却仍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因心事过重而走不动,他们深陷在前尘旧梦里,煎熬着,走不出也看不透。
姜楠想得过于入迷,再加上视线被散下来的头发遮挡住,也就没能及时发现走进院子里的那个人,直到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才惊觉此人的到来。
她稍稍抬了下头,瞬间怔在当场。
阳光把门窗的影子拉得很长,有细微的浮沉飘散在空中,林晏宁就那样站在不远处,面色复杂地低眸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楠手还放在脖子上,姿势未变,人却恍惚起来,以为是不小心被烈日晒晕掉进了幻梦中,否认怎么可能会在这里见到本应该处于北京的林晏宁,太不真实了。
这张脸,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了,出来这几个月里,仿佛被困进走不出的迷雾,一开始总是会频繁梦见他,既恨他,也怨恨自己。后来次数慢慢减少,却还是会因为想到他而恍惚起来,有时候半夜从梦中惊醒,回忆起那些曾经共度过的幸福时光,遥远的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林晏宁眸光低垂,贪婪地盯着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人,他站在原地看了半天,很久之后才缓缓朝她走过来。
他在正前方蹲下来,率先开口和她打起招呼:“小舟。”
话音入耳,姜楠迟钝地回过神,意识到他是真实存在之后,她逐渐冷静下来,像没事人一样移开了视线,专心给自己做着按摩。
林晏宁将她的躲避动作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温和地问:“见到我不高兴吗?”
姜楠置若罔闻,并没有去看他的脸,不答反问:“你来干什么?”
“带你回家。”他认真地说。
姜楠不为所动,冷笑了一声:“家?我很早就没有家了。”
“有的。”林晏宁双眼一直牢牢锁着她,说话声音却很低,“你忘记了吗?我们在上海的家,一起亲力亲为布置的那个家。”
“别说了。”姜楠脸色微变,强势打断了他的话,她放下胳膊看过来,“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觉得反反复复提过去挺没意思吗?”
两人距离在林晏宁刻意下离得很近,稍微一伸手就能碰到对方。此时目光在半空对视,一个柔和,像从前还相爱时看对方的眼神,另一个却冷淡到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晏宁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不紧不慢道:“我没有同意。”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姜楠被他钳制住,动了动手腕想抽回手,一连挣脱几下都没挣开,她有些心烦气躁地说,“我已经放下过去往前走了,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一举一动间,腿上的书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她弯腰用另一只手去捡。
搭在后背的头发随着身体的动作分散开,林晏宁盯着她后脖子上若隐若现的一道痕迹,隐隐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等她拿到书坐起身,他的目光已经恢复如常,极力克制着情绪没在她面前显露出来。
姜楠见他毫无松开的意思,拧紧了眉:“林晏宁,我没有力气再和你争执了,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