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估计仙魔两界的人都想不到,立场相对的两人正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讨论着无关痛痒的茶道。
“确实是好茶。”云殊抿了一口茶水,眼神却不曾离开水中的那点红:“只可惜,对魔族有毒。”
她说得不假,这茶虽然喝起来入口回甘,却对魔气有克制的效果,魔族长期服用必然会变得衰弱。
“你不打算让魔界出头,也不准备给仙界助益,双方制衡,才是你想看到的局面?”云殊边说边按住了玄尧伸向茶壶的手,语气笃定道:“可这并非长久之计,仙魔两界此消彼长,一方显出颓势,另一方必定群起而攻之。”
他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才需要一个能够震慑三界的存在。”玄尧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要有这个人在,三界便无人敢造次,即便有心举兵,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第97章
“你想让我来当这个人?”
云殊明白了玄尧的意思。
此番他大费周章地寻她过来,就是想把她推上这个位置。
只是……要怎么做?
“三界皆敬畏的存在。”云殊平静地抬起头:“我自问没有这个本事。”
玄尧闻言翻过手,手指搭在她温热的腕上:“你有。”他的声音很柔和,仿佛真的相信她能做到一般:“这世间已无古神,你是唯一接受了古神传承的人,也是最有资格与我一战的人,只要你打赢了我,这三界之中便没有人会质疑你。”
的确,如今三界仅存玄尧一个真神,如果能打赢他,就可以证明她比三界中任何一个生灵都要强大,自然压得住底下那群人。
可问题在于:“你觉得我能打赢你?”
不是云殊自谦,她虽然找回了修为,暂胜五大神君一筹,可真神与神君实属两个阶层,她再自信也不认为自己可以越阶打赢他。
可玄尧却说:“能。”
云殊抿了抿唇:“你想让着我,对不对?”
玄尧摇头:“我与你交手,魔界众人皆会看见,甚至动静再大些,仙界也可观望到,这种时候若留手,旁人一眼便能看出来,那这一战还有何意义?”
所以他会竭尽全力。
而在竭尽全力的前提下,他仍然觉得她会赢。
云殊心里的担忧越发强烈。
她忽然站起身,眼神落在他的衣领处,那个地方只要轻轻一剥开,就能看到满身的黑纹。
察觉到她在看什么,玄尧眼睫颤了颤。
“你如此急切地与我比试,是不是因为身体开始恶化了。”云殊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揭开道:“上次你给我疗伤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
虽然他那个时候说自己没有大碍,可在灵力交换时她感觉到了他灵脉中的枯竭,那不是外力能够弥补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暴露出来。
只是她没想到这么快……
“你伤在根基,仙族治不了,魔族巫医兴许有法子,我去寻一个来给你瞧瞧。”
眼看她真的要去找巫医x,玄尧忙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阿殊,别去了。”
他的声线沉稳,指尖却散发出滚烫的温度。
如同即将凋零的烟花,绽放出最后一点炙热的余烬。
“为什么?”云殊胸腔里的心跳变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锤在耳畔:“连巫医都治不好吗?”
玄尧看出她状态不对,一把将人转了回来,拢在厚实的大氅中。
“巫医只能治疗魔气稀缺之症,我身上魔气过盛,并不在他们的诊疗范围内。”他解释道:“况且对魔族而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魔气是天大的恩赐,他们感激还来不及,谁会想着去销毁?”
云殊手指捏得越来越紧。
“所以呢?”她突然抬起头:“所以你就不管了?就可以去死了?”
她的眼睛很酸,眼泪却一滴也流不出来,只是觉得气结,气结中又带着一丝泄愤的意味。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死亡”这个词离玄尧很远,至少在她有生之年,不可能看到玄尧比她更早死去,可如今的事实却是,他快要死了。
——他快要死了。
一想到这件事,她的大脑就无法继续思考,无法权衡得失,更无法分析利弊。
一切仿佛被定格在了这一秒。
玄尧下意识地想要安抚她,手升到一半,又悄无声息地落了回去。
他不能再这么纵容自己了。
再这样下去他放不了手的。
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
“你活着,我比任何人都舍不得去死。”他极力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缓缓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与她隔开一定的距离,才开口:“可是阿殊,我身上的魔气已经开始失控,今日或许清醒,明日或许清醒,可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彻底变成被魔气支配的怪物。到那时,我若不死,就会有无数人因我而死。”
她不会愿意看到那样的景象。
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后的庭院褪去了美丽的外壳,露出魔界原本的天空,光线顷刻间暗下来,桌椅丧失了温度,变得冷冰冰的。
而他就站在破败的院子前,黑鳞附着了半边脖颈,龙角也显了形,浓郁的魔气缠绕在龙角上,看起来狰狞又丑陋。
“很难看吧?”他出于本能地去遮,发现遮不住后索性自暴自弃地垂下了眼,“我原以为这幻术至少能撑个一时半刻,没想到连这点时间都撑不到,还是叫你看到了这副模样……”
云殊张了张唇,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因为她记得,龙角之于龙族就好比冠羽之于鸟类,对他们一族来说是无比重要的外在,一对威风的犄角碎裂成了这样,他半夜醒来定是要砸烂镜子的。
她花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魔气外溢?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吗?”
“这还只是一部分。”玄尧很难忽略掉她眼神中的悲悯,然而到了今时今日,他突然发现这样的悲悯也能给予他些许慰藉。他自嘲似的勾起嘴角:“你想看看全部吗?”
云殊沉默地点头。
“那就和我比试一场,等比试结束,你就什么都清楚了。”
玄尧眸底涌起暗红色的业火,身上魔气瞬间拔高,令飞羽和墨霜不得不自动现身,被动地保护起剑主。
云殊反手握住剑柄,挡去凌厉的罡风,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面对全力施为的真神,她可不敢掉以轻心。
两人起势间便已是天崩地裂。
无数碎石从魔界外围的山面上滚落,激起了大片尘土,地脉处浮现裂纹,如同蜘蛛捕猎时张开的大网,将连绵的山域网入其中。
网外的人,只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待反应过来后抬头,天空中依稀可以辨别出有两道光影在打斗,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捕捉不到刀剑的轨迹,每一招都像是直接闪现到面前,贴着兵器呼啸而过。
可谓惊险至极!
云殊以全力迎击玄尧,玄尧亦没有留手,充盈着魔气的神剑毫不客气地劈向黑白双剑,剑锋相交之时,甚至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但身为当事人的云殊却感觉到了玄尧的不对劲。
换作以往,哪怕寻常切磋,他的气息也不该有如此大的起伏,可今日短短几个来回,她便亲身体验了数次魔气涨落,与之相对应的,他的瞳孔会不受控制地变为血红色,那是被魔气反操控的前兆。
他还剩多少时日?
三日?还是五日?
云殊不自觉地估算起玄尧剩余的清醒时间,手中动作略有迟疑,就这一瞬的功夫,玄尧挥出一剑,她慌忙躲开,险些受伤。
“你在想什么?”
“专心一点。”
玄尧丢下一句话,身形丝毫未停顿,仿佛身旁那些如倒钩利爪般的魔气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云殊把他从容不迫的姿态收进眼底,眸子动了动,也不再犹豫。
“多谢提醒。”
她说着化去了飞羽剑,仅留下一把墨霜,墨霜在她手底生出雪白的羽状结晶,像是融合了双剑剑气于一体,下一秒朝着玄尧袭去。
玄尧侧身避开剑尖,颈边的黑鳞同时覆盖上了一层霜,他伸手摸了摸霜所在的位置,唇边渐渐漾起一抹笑。
他现在可以确定仙界困不住她了。
云殊不知玄尧心中所想。
她一击未中,也不气馁,旋身接住被挡回来的剑,双手重新掐诀,凝出数十道冰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齐齐奔向玄尧,欲趁他方才的走神给他一记重创。
她的时机挑得恰到好处,没有多少人能在这种情形下提防突如其来的杀机,即便是玄尧这种察觉到了的,也顶多在冰刃抵达之前草草拦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