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殊越想越心惊,司法阁是与天帝平起平坐的存在,倘若真有奸细在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她手中的剑发出阵阵颤鸣,胸口起伏,试图平复紊乱的灵气。
方才虽然看上去是她占了上风,但实际人家还没有动真格,要真打起来她必败无疑。
藏得可真够深的……
云殊握紧了剑,声音笃定道:“你不是月前那位司法真君。”
那位司法真君顶多勉强够到上神的门槛,绝没有这般能耐。
“如今追问这些有什么用呢?反正你就要死了。”
黑衣斗篷的男人抚摸着衣上的裂口,似在为自己的轻敌感到懊恼。
“我的小宝贝们不是说了吗?你心中有怨恨。”男人的身形化作一团黑雾,眨眼间又出现在云殊面前,丝丝缕缕的魔气飘过她的耳尖:“怨恨可是个好东西,能够让人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哪怕满身污泥,坠入泥沼,也要活下去。”
云殊毫不客气地一掌打过去,打散了眼前的黑雾,打完她还不忘使用净体术,洗去身上魔气的味道:“阁下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就是为了与我探讨七情六欲?”
她声音里满是讥讽,像看戏一般看着这只庞大的魔物苦心演绎。
黑袍男人嘴边的弧度淡了淡,兜帽下那双阴冷的眼睛锁住了云殊,似笑非笑道:“别急,我还为帝姬准备了一份薄礼。”
他话音落下,手中浮现出一面镜子。
云殊一眼便认出是锁妖塔里的十方镜,镜中画面清晰,映出九重天上挂满红绸的景象。
云殊愣了愣,心脏有短暂的停顿,但她脸上未显露出分毫,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模样。
“帝姬还不知道吧?玄尧帝君将合籍大典推迟一日,昨夜已经递帖,将新娘子接回龙族去了,今日朝阳初升之时,便是两族缔结良缘的吉时。”
云殊握着剑的手微微一松,险些没有抓住。
她的眼睫毛轻颤,面无表情地别过眼去,偏偏身旁那个魔族还在好心地提醒她。
“你看,天就要亮了。”
云殊眼前闪过昔年请婚时的情景,当时她那么笃定站在婚宴上的人一定是自己,她还说接亲时要鸾凤双飞,要红绸遍地,要昭告三界,共为见证。
现在看来,他都做到了。
只不过娶的是其他女子罢了。
云殊笑了笑,其实她并非不相信玄尧口中的解释,只是那对于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不管他设想的结局是什么样的,她都只希望这个结局里没有她。
他们纠缠七千余年,柔情蜜意过,彼此折磨过,历经种种,她终于选择放开手,放开过往的一切,把自由还给自己。
恍然间,许多事变得清晰明悟。
她仰起头,望向东边天冉冉升起的金阳,十方镜中穿着红色喜服的男女一步步走上高台,朝着天地祖先叩拜行礼。
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多好。”云殊口中溢出轻轻的两个字,她神色很平静,没有想象中的遗憾和惋惜。
“什么?”黑袍男人怀疑自己听错了,错愕地扭头去看女仙。
“我说。”云殊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气中凛冽的剑风,顷刻间刺穿黑袍男人的胸口:“好得很。”
*
九重天,紫微宫。
玄尧身着暗金纹的大红婚服,神色温和而疏离地望向远方,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候在一旁的仙侍不敢贸然出声,直x到司命星君步履匆匆地找过来:“帝君,吉时到了。”
“嗯。”玄尧随口应了一句,眉头却锁得更深了。
他迟迟没收到黎阳的音讯,又不好让帝后看出破绽,只能雍和从容地接过递来的喜秤,虚扶着扶鸢的手走入大殿。
扶鸢今日出奇的安静,连大气也不敢出。
红盖头底下那张娇艳的面容里透出丝丝惨白,时不时瞟向两侧的席位。
玄尧顺着她的小动作看去,毫不意外地见到了几个不算陌生的身影。
他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意,燕蘅魔君,来的可真是时候。
既然最重要的宾客已经到齐,好戏就该开场了。
“尧哥哥,云殊姐姐……有消息了吗?”
扶鸢浑身紧绷,显然很紧张,连带着手心也开始出汗。
她总想开口找些话说,最容易勾起话题的无非就是云殊的下落。
仙界至今还未寻到云殊,万不得已时帝后会动用血亲术,将她的身体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但这样做的结果,是魂魄碎裂,再难修补。
“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玄尧语气温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阴翳,他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显然忍耐了许久。
扶鸢疼得直发抖,奈何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收回手,只能咬牙忍着,不敢多说半个字。
“一叩首,拜苍穹大地。”
“二叩首,拜双亲先祖。”
大殿内笙箫鼓乐齐鸣,看似其乐融融的盛景之下,实则暗藏无数股涌动的暗流。
玄尧余光扫过混迹在宾客中的魔将,隐在喜服下的手指已然蓄起磅礴的灵力。
就在这时,预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司法真君刚刚念出“三叩首”,原本面色无虞的玄尧突然喷出一口血来,他按住胸口,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晦暗,神色几乎扭曲,单手撑在地面上。
离他最近的扶鸢第一时间发现了异样,吓得惊呼:“尧哥哥!”
在座仙君神君的目光全部被吸引了过去,燕蘅魔君握着酒杯的手指动了动,不解地皱起眉,示意手下静观其变。
然而此刻,玄尧根本无暇顾及旁人了。
他心口处的另一股生命力正在飞速地散失,像流沙从指缝间滑走,怎么留也留不住。
体内的双生契印记亮起,所有迹象都在表明——
云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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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女主下线(头顶锅盖)
第29章
魔渊里里外外缠绕着千万条镇魔锁链,这些锁链有的在妖风中摇晃,有的已经破碎断裂,浓重的魔气从漆黑的深渊里四溢出来,沾染上女仙的皮肤,留下无数道血淋淋的口子。
云殊的意识很沉,她隐约知道是那个黑袍男人将她带来了此处,那人肯定就在附近。
“帝姬总是能让我刮目相看。”
不远处倚着崖柱的男人单手架在腿上,左胸前被捅了个大窟窿,但奇怪的是,本该是要害的位置并没有出现跳动的心脏。
他的语气中带着恶趣味,似乎对云殊产生了莫大的好奇心,居然能够一次次逼他改变计划,弄得他都有点不舍得杀她了。
“怎么不剪断绳子?”云殊瞥了眼牢牢困住自己的绳子,仿佛一点也不担心黑袍男人会把她丢下去,甚至还轻嘲道:“难不成是怕了。”
黑袍男人发出低低的笑声,丝毫没有因此而生气,反而是饶有趣味地盯着云殊。
他兜帽下的红唇弯起,优雅地款步走近魔渊,周身的阴邪气息令云殊感觉到强烈的不适。
他很好说话地伸出手指,指引她朝下看去。
一片雪白的仙界法袍被斩断落入深渊,瞬间被怨灵撕扯开,几息之间便沦为灰烬,连沫子都不曾剩下。
“啧啧,仙界那群人自诩良善,现在看起来可比魔族还要残忍呢。”他幸灾乐祸地出声,看向云殊的眼神愈发同情,但手里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放缓,绳子松了松又降下几寸,居高临下地俯身问道:“尊贵的三殿下,你可想清楚了?真的不后悔?”
云殊的身上尤其是脚上,如同被刀片划烂了一般,痛得几乎麻木了。
魔渊的魔气与寻常魔气不一样,其凶险程度无异于刀山火海。
黑袍男人立在上方看着她,他惩罚过许多叛徒,其中不乏牙关紧的骨头硬的,但只要丢到此处,立马就会受不了哀嚎痛苦哭,可偏偏云殊没有。
她痛得面无人色,摇摇欲坠,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眼看再这么下去神识就要泯灭了,黑袍男人眯着眼,伸手将人提了上来。
他的神情显然没刚刚那么有耐心,恶狠狠按着云殊的肩,双双砸在崖柱上。
“仙界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为他们卖命。”
云殊撞得头晕眼花,恍惚间听到对方刺耳的质问声,忍着剧痛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怎么?这就恼羞成怒了?你们魔界打得什么算盘自己心知肚明,又能光明磊落到哪去?”
她使劲拽开那只重重掐着肩胛骨的手臂,扶着自己的胳膊虚弱道:“别装了,我要是死在这儿,对你们魔界才是最不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