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过去很多年,云殊还是能一眼认出这是她亲自挑选的生辰礼物。
她以前很幼稚,尽喜欢绚丽夺目的宝石明珠,送人东西也非要送自己觉得最好的,凡是南海上贡的品相不俗的夜明珠全部被她半路截胡,因此银灯还找上门来好几次,当然最后都以失败打道回府而告终。
对于自己亲近的人,云殊从不吝啬珍x藏,铁定是挑拣最顺眼的夜明珠精心装点送过去。
所以九重天上有点眼力见的仙侍,单凭夜明珠的数量就能推测出各宫之主与帝姬的关系。
而玄尧住处的夜明珠,多达六颗。
仙人长生,每千年才算大生辰,但云殊每隔百年就会往龙族送夜明珠,迄今不多不少正好六回。
当时,她是想把六百年当成六千年来过;现在,她觉得在此处多呆一秒钟都有危险。
“咳咳……”
身后的床榻上隐隐约约传来沙哑的咳嗽声。
云殊没有开口,可她知道,对方已经苏醒了。
玄尧的状态似乎不甚清明,那双夜视的眸子看到了她,却毫无反应,自顾自地言语道:“又是做梦……”
他翻过身继续咳嗽,好像病得不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闻上去应该是几种灵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病了?
云殊印象里,玄尧没生过什么重病,更别说是这般病入膏肓的模样了,难道是因为她改变了幻境中的历史,所以影响到了幻境中的未来?
云殊皱了皱眉,动作轻缓地探了探玄尧的脉搏,脉搏确有内火紊乱,不知道是不是修炼时出了什么岔子……
她还没想完,身旁阖着双眸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他的神色有些迷离,甚至有些懊恼,边生闷气边道:“梦都梦到了,放你走岂不可惜!”
他虽然病着,但用起术法来毫不含糊,反手就将云殊压在榻上,眼尾红红的,像个委委屈屈的醉鬼。
云殊怀疑他没喝药,脑子跟着烧糊涂了。
她不与病人计较,双手用尽全力将玄尧推开,勉强把他掀回了被褥中。
神志不清的玄尧眼睁睁地看着云殊把他裹成一团,泄气服软道:“阿殊,我病了……”
那轻颤的尾音让云殊手一抖。
她恨不得捂住耳朵,手上不由地加快速度,努力把这厮包成一个粽子。
“再说这是梦,梦里你总不生我的气了吧,就和往常一样陪我躺会,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做的。”
玄尧说得信誓旦旦,眼神纯良无害,显然不是清醒的样子。
云殊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听懂了话中深意,脸色爆红。
她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那时才多大啊,他就动了这种心思,简直禽兽!
少女情绪上头,动作就容易没轻没重的,差点将被褥中的人闷死,玄尧皱着眉眼,折腾半天才破开一道缝来,眼瞧着云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她。
“阿殊,你别走。”
又来了,可怜兮兮的语气。
云殊额角一跳,不欲理会他,双脚刚要迈出去,脚上突然受到了一股不该有的阻力,猛推得她往后倒去,只听嘶拉一声,她的衣裙被扯开了一条口子,温热的皮肤触碰到了滚烫的胸膛。
好烫。
怎么会这么烫?
他果然烧得很严重。
“阿殊?”
身下的人声音懵懂,但到底已经成年,难免有些不便言说的反应。
云殊眼睛微睁,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玄尧干的,而是这个劳什子的幻境在对她施加压力,让她的行动受到了限制!
这幻境到底想干嘛?!
她耳畔好像听见了鲲鸣的声音,脑中闪过那双稀有的重瞳,电光火石间猛地想起了这种灵兽的名字——
它们有个别名叫作织梦鱼,早已在三界绝迹,一说是族群迁徙,二说是为蓬莱正统吞并,不知为何会流落到凡间。
关于它们的记载多言其善于编织幻境,这种幻境如美梦,如佳酿,令人沉醉,不可自拔。
世人称之为极乐幻境。
他们现在正处在这极乐幻境中,幻境为困住闯入者,会刻意满足他们的心愿,弥补他们的遗憾,直至他们沉沦幻境为止。
如今,云殊拉着洛长琴出局,唯一有威胁性的人只剩下玄尧,幻境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留住他。
但这个该死的,居然敢拿她做筹码?
云殊怒火中烧,丹田处像是有一股热流在不断朝上涌,她低下头,惊觉自己身边的场景再度出现了变化。
这回直接换成了水里。
她扭头看向四周,奢华靡丽的地宫温泉,宫门合得很紧,一看就不会有旁人打扰。
高大的蝉翼屏风上,绣满了莺莺雀雀的徽纹,明摆着是燕蘅魔君的地盘。
云殊的脑中有一根弦发出了嗡鸣,她便是转世重生也不会忘记这桩事,她五千岁那年单枪匹马找燕蘅算账,将他的洞府砸得七七八八,那个神经病边给她鼓掌便盘算着使阴招。
她那时阅历尚浅,没学过什么弯弯绕绕,一时不察着了燕蘅的道,吸入了半炷合欢香。
好在她反应快,封了身上大穴,强忍着热意,躲进了魔族新建造的地宫中。
燕蘅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云殊还在魔界,正忙着挖地三尺找出云殊,云殊便趁着那段时间逼出了体内残留的情毒,煎熬了大半夜才有惊无险地回到九重天。
眼下,恰好是她逃到地宫里的时间。
云殊在心中破口大骂,再好的修养也气不过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幻境真是连底线都没有了!
她当即就想动手逼出合欢香,奈何身体越来越热,身旁的温泉中像蕴含着灵气,源源不绝地涌进她的丹田。
她的神魂本就空空如也,空有容器却没有足够的灵气加以补充,如若条件允许,她当然也想恢复修为,可现在本该积攒百余年的灵气骤然间冲入经脉,她只觉得有把火沿四经八脉烧起来,烧得她神魂颠倒。
她深呼吸一下,吐出来的气都带着灼热感,她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快速上升,筑基,结丹,金丹,元婴。
短短几秒之间,她重生以后的魂体修为竟然达到了元婴。
如此快的转变,导致她体内的血脉不断灼烧,眼下她急需冰凉的水,来浇灭她心头的火焰。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触碰到了一寸幽凉的肌肤。
云殊猛然睁开眼,看到了凭空出现在此的墨发男子。
他似乎也想不起先前在做什么,待回过神来已经浑身湿透的泡在了泉水里。
玄尧是多聪明的一个人,早该想到种种不对劲之处,可他选择放之任之,看看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于是就有了此时此刻香艳的这一幕。
“还真是。”云殊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她大概也猜到了这泉水的来历,凉薄地笑道:“造化弄人。”
她的眼底微冷,呼吸和动作却异常炙热,低头狠狠咬上了男人的肩膀,一点点用力,双目紧盯着那莹白如玉的皮肤流出汩汩的鲜血来,那些血红的液体蜿蜒过他的锁骨,胸膛,又没入透明的水中。
玄尧的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察觉到云殊的状态,按住她的手缓缓放开。
他半。开的衣袍掩在小臂上,长及腰的墨发在水面上散开,难。耐。的表情和通红的耳垂更衬得他像一只任人采撷的妖精。
下一瞬,他被毫不留情地推到了池壁上。
血液和衣衫一起在空中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你想要。我吗?
云殊感觉身体内的火歇下去片刻,又燎原般的燃烧起来,显然这样的解渴对于她来说是不够的,必须要更深入,更彻底。
她脸色微红,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令任何男人都无法抵挡的话。
玄尧低低地喘息着,听到这句话,他的表情像是难过,又像是高兴,仿佛得到了十分珍贵的东西,又失去了至关重要的牵绊。
他说:“想。”
从始至终,两个人都没有说多余的话。
就好像是为了这样做,而这样做了。
谈不上爱情,只能算情爱。
云殊是这么想的,可玄尧却不仅仅是这么想。
他体贴地安抚着她,扣着她的腰,低头吻她的唇。
情到浓时,她偶尔也会回应他,虽然只关乎欲念,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奢侈。
“阿殊,你会离开我吗?”
“会。”
“阿殊,你会记得我吗?”
“……会。”
云殊仰起头来,精致的颈线上滑下水珠,明明软得像一滩泥,仍要死守心底的防线:“我不会嫁给你。”
玄尧闭上眼睛,承受着巨大的痛楚与欢愉,声音压抑沙哑地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