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断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指尖血抹在墙面的雕刻上,一笔一画,勾勒成型。
那些古老沧桑的浮雕瞬间绽放出光芒,铅华洗净,破茧重生,斑驳的文字一个接一个亮起,最终化作完整的文书,印在灰暗的石头上。
大门,轰然开启。
“师姐?”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云殊心头一咯噔,想起来还有个昏迷不醒的师弟,师弟醒来的时间显然很不妙,让她不知道从何解释。
她干脆放弃解释,折返回去拉起贺遥就冲进了敞开的缝隙。
两人甫一站定,x眼前的景象就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简朴的桌椅石床,收破烂般的古书摆设,一看就是荒废许久,但曾经有人居住过。
云殊一眼便望见了那堆废弃物里的手札,书札边提着“樊柘”二字,是上古战神樊柘亲笔所写。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仿佛还依稀能感觉到初生之时,樊柘几人好奇地摸她的头。
那时,她还只是个没有意识的白团子而已。
不知不觉,竟过去了这么久。
久到古神覆灭,新神降世。
一切都风云变幻,不复往昔。
她正怔怔出神,贺遥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其实初见这少女时,他便恍然从她身上感知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他甚至也诞生过荒谬的念头,为此不惜做出大半夜跑到人家床头验证的傻事,但验证的结果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现在,他望着少女举手投足间的动作与习惯,那份被他刻意忽略的熟悉感更加显著。
天底下容貌相似的人很多,但仪态和谈吐却不是人人都学得来的,她落下山前说的那些话,与云殊在战场上指挥属军时的神态一模一样,如果这些不足以作为证据,那么精血呢?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她旁边,在她没反应过来前握上了她渗血的中指,那血液顺着他指尖划到掌心,灼伤了他的皮肤,带来了炽热的疼痛。
“师姐,你受伤了。”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绢布,包裹住了她流血的手指,一只手为她包扎好,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背在身后,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
那是邪魔之气被灼烧后的痕迹。
他背着的手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发抖的冲动。
普天之下,唯有古神精血能伤万物,连他这个新神也不在话下。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一旦巧合多了,便未必是巧合了。
他的心脏在这一刻怦然直跳。
明明一直笃定她不是阿殊,可她真的不是阿殊吗?
一个名不见经不转的凡人少女,怎么会说出和她一样的话?而且她还斩杀了那条织梦鱼,识破了他设下的伪装,把他一起带入了极乐幻境。
他摸了摸脸颊边早已消失的疤痕,无数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说她是机缘巧合晋升元婴,这种含糊其辞的话他怎么可能相信。
她来灵脉森林,本就有所目的?还是说,来到这里也有目的?
这里有古神的气息,古神留下的传承非比寻常,得到传承后再想打破结界易如反掌。
所以她才有把握孤身回去。
贺遥,或者说是玄尧,此刻思绪杂乱,一颗心像在生与死之间反复跳跃数次,又在希望与失望中选择了犹豫。
真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候,他反而有些畏缩不前,他在害怕,害怕自己机关算尽,仍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云殊的面色泛白,精血的流失对她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她现在急需得到传承,来弥补她魂力上的缺口。
“你在找什么?”
他目光紧紧盯着她,忽然开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
云殊苦笑,她只知这里有传承,却不知传承在何处。
“兴许是一道牌匾,兴许是一块石碑,总之与旁的死物不同,它是活的。”
原以为自己这么说谁都听不懂,没想到贺遥不仅不觉得奇怪,还煞有其事地寻找起来。
云殊低着头,虽然光线不够明亮,但在这种环境下她的五感反而变得敏锐起来,屏息凝神,周围的陈列摆设一一浮现在她脑海中。
在哪里……
传承会藏在哪里……
源源不绝的魂力如潮水般四散开,遍布在室内的每一个角落,漫过床榻,漫过茶室,轻轻地覆盖上古神樊柘曾经在这里留下过的生活气息。
她的注意力全部凝聚在术法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的异动。
“不是这里。”
“也不是这里。”
她皱起的眉头骤然一松,猛地伸手勾出杂物中那本破烂不堪的手札。
手札封皮蜡黄,即使用了上好的纸张,依旧被岁月侵蚀得体无完肤。
除了扉页勉强可见的题字,没有任何地方看上去是有价值的。
然而就在云殊翻开的一瞬间,无数莹白的光点从那手札中涌现出来,如鱼得水般没入了她的眉心。
“吾之遗孤,别来无恙。”
雄浑而悠远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她险些落下泪来。
樊柘留下的残念还认得她,还能与她说上一两句话。
可她深知,这是他们间最后一次交谈了。
“吾等身死则尔生,盼尔万寿无疆,长乐无忧,莫重蹈覆辙,作茧自缚,尔缘何至于此?
樊柘说的是古语,却句句落在云殊心上。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古神是将祝福寄托在她身上,他们不需要她去继承遗志,不需要她去舍生取义,他们只期望着她快快乐乐地活着,而不是像他们那样负重前行。
可惜她那时没能领会他们的深意。
若非偶尔失足至此,她恐怕永远没有机会得知他们的本意。
“是我错了。”
她在心底默念,磅礴的传承力量沿着四肢百骸灌注进体内。
她闭上眼,看见了天地伊始,看见了洪荒大川,看见了日升月落、星河璀璨,她看见了创世神赐予万物的恩典,草木枯荣,六道轮回,尽在不言之中。
识海里缓缓凝出两把似曾相识的剑,一黑一白,分别是飞羽和墨霜,这对本命剑自她陨落后就依附在灵魂中,如今终于将残缺不齐的部分补齐了。
整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
获得传承的少女从半空中悄然落地,浑身都晕着淡淡的光辉,传承的余韵为她添了一抹内敛和沉着。
她抬起眼来,吐出一口气。
正要转身说话,突然停住了脚步。
身后一片狼藉,石桌石椅碎了一地,地上落着沾染魔气的衣衫碎片,似是不久前发生过打斗。
更要紧的是——
贺遥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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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女主掉马
第54章
云殊瞥过周围暗幢幢的深径。
“阁下来都来了,难道甘心空手回去?”
她没有望向任何一处,但声音顷刻间响彻整个古神府邸。
身后某处传来沉闷的步伐,淬过灵的照明符自发地飘过去,照亮了一道高大且陌生的轮廓。
来者整个人裹在黑色斗篷中,面上带着一副银白色的面具,头发也是银白色的,高高地束在脑后。
单凭这副打扮,云殊根本认不出对方的身份。
但毫无疑问,对方是魔族。
微弱的光芒衬得他的皮肤愈发惨白而阴冷,像来索命的厉鬼,罗刹面具上倒映出云殊平静的容颜,她脸上没有一丝惧色,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
“阁下是来寻找传承的吧。”她手指轻飘飘地拂过那本空白的古书,缓缓开口道:“那太可惜了,传承已经不在这里了。”
传承进入了她体内,被她完整地接纳,再变不出第二本来了。
寒风吹起魔族男人银白的发丝和漆黑的衣角,他站在七步之遥外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清冷孤傲,神采飞扬,面容不算倾城绝色,却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这种美并非浮于表面,而是通身上下那股王者气度。
绝对的自信与强势。
玄尧有片刻的恍惚,恍惚中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小帝姬,任性潇洒,无惧无畏,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束缚住她。
云殊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衫碎片,上面的血迹还是温热的,说明人刚离开了不久。
她眸光闪了闪:“阁下将我师弟怎么样了?”
“他很好。”玄尧看着她,问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据我所知,传承只有一脉同枝的后辈才能收为己用,你与云殊帝姬是什么关系?”
云殊扬起的唇角微微一顿,只稍一瞬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
“云殊帝姬死了多少年了。”她笑了笑,反问道:“你难道怀疑我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