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珊努力回忆着自己看到的景象,极尽言语之能讲给云殊听,然而云殊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还越来越难看了。
“师姐?师姐?你有听到吗?”
云殊慢慢地应了一声,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所以凌霄宗现在是彻底把其余五宗得罪了?”
莫珊没想到云殊在意的居然是这个,而对仙长带她走一事丝毫不意外,莫非真如小道消息传的那样,小师姐早与仙长有染?
她心中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可又不敢当面问出口,忍了忍才回话道:“师姐别担心,倒不至于将五宗都得罪了。虹光寺的僧人懂得大是大非,肯定不会只听无涯门的一面之词;以禄华派为代表的几股名门势力也不愿意掺和大宗门之间的事务,现在巴不得置身事外呢!”
“唯独那个泽风长老人丑事还多,成天嚷嚷着要召回濮睿尊者的魂魄问个究竟。”
可任谁都知道,已经消散的魂魄哪是那么好召回的?更何况魂魄散在法阵里,齐不齐全都是个问题,没准早就沦为了那群邪祟的腹中餐……
“对了师姐,你是如何得知法阵内出事的?”
当时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许多守在阵外的高阶修士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而云殊就像神兵一样从天而降,硬生生用蛮力冲破了结界,闯进去给里面的人打开了一条生路。
云殊抿了抿唇,她自然不能说她一直派温侑监视着他们的行动,而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师父念慈道君所创的法阵,从来只渡善,不渡恶,所以那些邪祟根本不可能被慈光阵渡化。
因此她一直提着一颗心,一有风吹草动便调动古神神力强行闯阵,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叫温侑去搬救兵。
只不过她未曾料到温侑最后搬来的救兵是玄尧。
云殊目光凉飕飕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环”,“银环”似是感受到了怒意瑟缩了一下,半晌露出两只芝麻大的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他那会不也是没辙了嘛?不然怎么会去找那个恐怖的男人帮忙?
再说若不是那男人的修为高得惊人,也不可能控制住六亲不认状态下的云殊!
他的心声慢吞吞地传进云殊的耳朵,云殊的神情僵了僵,随即面无表情地把手指搭在了“银环”的七寸上。
温侑一下子不说话了。
莫珊尚有任务在身,没聊几句便要去向元堰道君交差,临走前嘱咐云殊“安心呆在屋里养伤”。
奈何云殊从小就不是什么听话的主儿,心中担忧的事未明,如何呆得住?
她随手挑了件洁白无瑕的纯色素裙,穿戴整齐,出了门。
沿路听见了不少的闲言碎语——
“快瞧!那是不是剑峰的白师妹?”
“没错没错,就是她,听说仙长为了她连脸面都没给无涯门!”
“那无涯门岂不是恨死咱们宗了……”
“真是红颜祸水。”
个别路过的弟子看起来像在低声议论,声音却都不偏不倚地落进了云殊的耳朵里,显然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这种时候总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以为云殊会因为这些话而恼羞成怒,殊不知云殊上辈子听过的污蔑和诽谤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对这种无中生有的谣言早就不痛不痒了。
她是不在意,但听多了多少有点烦。
尤其是像“修为升的那么快会不会有仙长的功劳”“这可说不好,毕竟有仙家相助”这种话。
人会对比自己更优秀更出众的人产生羡慕嫉妒的情绪,这并不奇怪,可一味地见不得别人好,甚至恶意揣测别人的修为来路不正,这就相当于侮辱了修士的信仰。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背后嚼舌根子。”云殊停下脚步,声音清晰响亮,还带着一丝挑衅:“难不成是不敢当着我的面说出口?”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停止,似乎有人想做出头鸟,又被身边的同伴拦下,摇头示意此人不能惹。
云殊轻嗤一声,右手拔剑,剑峰毫不客气地扫一圈道:“凡是怀疑我修为是外力拔高的人皆可上来一试,我可以保证今日的比试不会有在场以外的人知道。”
几名目露不甘的弟子面面相觑,他们也仅仅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这要是真刀真枪打起来他们哪是化神期的对手。
“刚刚不是口口声声说我的修为不实吗?现在连试一试的胆量都没有?”云殊的剑没得到出鞘的机会,锃的一声回了剑鞘,她的声音也渐渐沉下来:“既然没这个胆量,就不要造谣生事,小心口业造多了,有损自己的福报。”
许多弟子闻言涨红了脸。
云殊本就无意与他们计较,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可她要如何做却是她自己的事。她牢牢握住了手中的剑,脚步沉稳而又决绝地朝凌霄山巅走去。
凌霄山巅是山脉的至高点,由于顶峰灵气稀薄,加之山势崎岖陡峭,平日里几乎无人踏足。
而这一日,一身白裙的少女如风如云般穿过僻静的山道,追逐着火红的夕阳,一步一步地攀上了最高的那处悬崖。
“她这是要干什么?”
“不会想不开想跳崖吧?!”
“也许只是看看风景呢?”
被落在后面的弟子们围作一团,看着那抹白影在风中衣袂飘飞,都下意识地以为云殊受了刺激才行为反常,悬崖又冷又险,稍不留神就会失足跌落,底下千尺百丈深,摔下去哪还有活路。
纵然情况紧急至此,还是有动作极快的弟子将此事原模原样地告知了玄尧。
彼时玄尧正端坐在凌霄大殿上座,漫不经心地听着几位话事长老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对策,忽的有弟子跑进来报,说剑宗白姝姝独自上了凌霄山巅。
“仙长,你看这……”一名年迈的长老不了解事情始末,还想问问玄尧对刚才所商结果的意见。
然而甫一转头,高座上已经没了人影。
“咳咳。”公孙雅假笑着打了个马虎眼:“仙长的意思是,他有要事去办,让我们看着处理。”
她话说得轻松自如,眼神却不安地闪了闪,仙长定是去找白姝姝那孩子了,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事才好x。
……
玄尧前脚从凌霄大殿消失,后脚就出现在了凌霄山巅上。
因为过于心急,他甚至用了缩地之术,瞬息间便找到了云殊所在的位置。
云殊就坐在悬崖边上,双腿悬在空中一摇一晃,看起来倒有几分闲情雅致。
但明眼人都猜得到,她不是来这儿赏景的,而是故意在等某些人的到来。
如今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阿殊,你坐那儿干什么?”玄尧看到这一幕瞳孔微缩,连呼吸都变轻了。
此处是凌霄山巅,整个凌霄宗唯一不能使用灵力的地方,就算他有神力傍身,也不能保证在云殊坠落的那一刻护住她。
“我在等你啊,看不出来吗?”云殊微微一笑,笑容的弧度轻轻浅浅,仿佛与千年前并无分别。
那些折磨、那些苦难,好似从来没有磋去她身上的坚韧,她仍然是昆仑宫举世无双的三殿下。
玄尧略有些失神,可他比谁都清楚云殊变了,变得更加隐忍,更加狠心。
她等他不可能是为了找他叙旧。
“有什么话你下来再慢慢说。”玄尧捏紧了手,手心里全是汗,柔声劝道:“你先下来,这样太危险了。”
云殊闻言也不拒绝,灵巧地站起来,转过身望着玄尧。
此刻残阳如血,她一袭纯白的裙衫飘扬飞舞,长发散开,脸色苍白,五官越来越肖象前世,冰肌玉骨,浑然天成。余晖洒落而下,她像是站在赤色剪影中的神妃仙子,身后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一切记忆似乎倒退回了她跳下魔渊那日,三界哀鸣的丧钟和悲怆的哭泣声萦绕耳畔,玄尧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发抖,直至全身都止不住的颤栗。
“阿殊,你听我说。”他眼底浮起暗红色,眼眶也跟着发红:“你想要什么我都允你,你不要拿自己吓我。”
“我会怕。”
会很怕很怕。
云殊勾唇笑得意味不明,怕?那他早干嘛去了?不是想画地为牢囚她于此吗?
“你的所作所为看起来是救了我,却也将我推到风口浪尖。看起来是在维护凌霄宗,却逼得凌霄宗主动出手,破坏仙界与魔界互不干涉的局面。眼下魔界已然知晓仙界介入,接下来就有足够的理由出兵。”
“你呢?又打算做什么?是推动仙魔大战的爆发?还是借机肃清魔族?”
云殊说的这些不仅仅是凌霄宗一宗之事,也不是自己一人之事,是仙、人、魔三界都要面临的难关。虽然三界的矛盾古来有之,每隔个几百年便会出现大小战争,但谁也不会希望这场战争的导火索是由自己点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