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苑将那口气舒出来。世上再无比啸花轩书局更安心的处所了。不管姑苏城外风雨如何,这一间书局总是扎实可靠的,无人可以夺去。无论遇着何等事,她总会想了办法,何况如今她真正做了东家,还有许多人助她。只要她愿意,便可将这间书局做到地老天荒时候。
如此一直到书局放工时候,书苑才恋恋不舍走出来。伙计一扇扇上门板,书苑抬头望时,见书局屋檐下燕巢已经空了,不由恬然微笑,那一窝燕雏想必已经长大。春来燕子来,春去燕子走,她不觉惆怅,却欢喜这一点随年就景的变化,因为每一个春夏秋冬都是崭新的,都是书苑自己的。到了明年,燕子依旧会回来。
她自燕子巢转回目光,虎啸已跑去雇轿子,谢宣正站在书局门口等她。
“燕子走了。”谢宣也发觉了燕巢的变化,“无妨,明年依旧会来。”
“正是呢。”书苑点了点头,“你今日会社可有收获?”
谢宣一笑,将臂弯里卷得纷乱的纸向书苑示意:“东家要看么?”
“不要看。”书苑笑着摇了摇头,“先头的我还未看完。”
兴许是今日苏州坐轿子的人多些,去雇轿子的虎啸一时未有影踪。两个人在书局屋檐下站着,书苑寻出一句话来说:“早知晓这样慢,我方才就不要伙计上门板了。”
谢宣不接口,过了一霎却忽然说:“东家真好。”
书苑红了脸,把谢宣看了一眼,待要恼,却又一笑:“说啥怪话呀?好不好,可是你说得的?”
“就是好。”谢宣待要寻个别的词,想了半日,终究还是一个“好”字,原来“书到用时方恨少”,竟是这种奇异滋味。“东家不怪我去结社?”
“怪你作啥?”书苑眼睛望着街口,“多些朋友不是蛮好?我也想请赵姐姐起一个社呢。”
谢宣追问:“东家不骂我不务正业?”
书苑瞥了谢宣一眼,正色道:“你的正业,关我甚事,我管你作啥?”
“东家不管我啊?……”谢宣莫名露出些失落神色。
书苑又看了谢宣一眼,夷然斥道:“好大一个书生,还要人管呀?若是这点小事就误了正业,想必无啥本事,我还留你作啥?”
谢宣得了书苑斥责,总算安下心来,微笑应道:“正是。”
虎啸久等不来,两人又说到学籍上来。
“依你意思,却是回浙江考,还是?……”
谢宣望了望天色,点了点头:“总不好寄籍。”
书苑想了一想,却是将担忧咽进肚子里,没有说话,转而又问:“你爹爹这几日未再来信催你回去了?”
谢宣摇了摇头,苦笑道:“想必是被我母亲劝住了。”倒未想到,后母苦心迫害他多年,在不想归家这件事上,两人竟是同一立场。
“那你过两年回浙江赴考,你后娘不要为难你的?”
“为难总是要为难,只是总不会将我自考场里绑出来。”谢宣坦然。
“我看说不好。”书苑揣摩。小时候姨娘同她讲了许多后母如何可怕的故事,书苑听了姨娘的故事,从此认准了后母皆是罗刹恶鬼,有一次周家亲友同书苑爹爹提起续弦,书苑不由小发雷霆,几日不肯吃饭洗脸,直到后来周举人正告众亲友无意续弦,才算是将一尊小祖宗哄好。
“东家放心罢。”谢宣宽慰书苑。
两人又等了许久,前去雇轿子的虎啸才气喘吁吁领一乘轿子回来,见书苑和谢宣两个站在书局前头,好远便抱怨起来:“大小姐,大小姐!我寻这一乘轿子,好悬踏遍一个姑苏城。”
“今日也不是什么节么,为何雇不到轿子的?”书苑纳罕。
“新任知府大老爷今朝进苏州城啦。”虎啸将一路上见闻倒豆子般倒给两人听,“好大威风!一大家子,一个大老爷,几个骑马的少爷,女眷轿子少说十七八乘,还不算完,还有那前来恭贺的亲友、地方上来道喜的官儿,送箱笼的船只,奴婢家人么简直不知数,城门也给堵得个结结实实,连码头上也走不得船。”
“难怪。”书苑叹,又揣摩道:“好大派头,不像清廉人家。”
虎啸一撇嘴,作世故状:“官老爷么,哪能有清净的!?”
“也不是如此说。”书苑心里忽有些不安,“虎啸,你可打听得新任大老爷名号了?”
虎啸正要夸耀这情报,忙应:“打听得了,正是从前长芦盐司里费老爷!”
“从前作盐官儿。怪不得这样富贵。”书苑了然,又好奇:“那大老爷坐轿子坐船还是骑马,你看见他什么模样?”
虎啸正要说,却见谢宣在旁闷声不响,脸色煞白,不由疑道:“小相公?”
谢宣不答话,只是心中暗叫糟糕。原来这“长芦盐司费老爷”,正是谢宣后母的嫡亲兄弟,他的正经舅父,如今他这舅父来到苏州地方做一方父母,只怕从此是再无宁日了。
第三十五章 急谢宣负笥走江湖 慧蕴真妙语解纷争
话说新父母官上任派头十足,上任之后,苏州城里又是小小几番风雨。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只是本地士绅纷纷前去拜认新父母,那些从前给上任知府当差的衙役门子们,也上下巴结,只盼新老爷开恩留下自家差事。至于苏州城内百姓,那十分贫穷的自然不怕,稍富裕些的,则开始担忧起官府摊派来。
“幸好爹爹从前将那几亩乡下水田卖脱了,若是如今还留着,算下来收成还不及税钱。”书苑拿算盘算了一遭今年银捐,向着姨娘感叹。
姨娘点头:“庄稼人家难哇,没有官身,哪里守得住田产?在苏州府就勿要想种地营生,倒不如卖了地做工讨口饭吃。”
原来江南地方历来富庶,田税也比其他地方格外重些,苏州府更是当中最重,高至一亩八斗,许多百姓无力维生,只好投靠豪门做佃农,或是卖了田做工。卖地的人多,买地的人少,苏州府的田价反倒是格外低,恰便宜了有法子豁免租税的豪门富绅,那些有爵位和官身的人家,便是有成千上万亩田,也不算稀罕。
书苑又核对了几遍数字,只觉心疼,却也寻不出哪里算得错了,到头来只能一声叹息,向姨娘道:“我去书局里给账房先生算算,哪能又多了许多呢?”
书苑坐轿子到了书局,却见老账房被团团围住,原来不只书苑一个不信邪,吴掌柜和黄师傅连同几个小有家业的老伙计,都等着账房复核自家银捐。
老账房一手在算盘上噼啪,一面核算:“无误,无误……还是无误。”
“当真无误?嚯,倒要那许多?”黄师傅犹不肯信,见书苑进来,便问:“校勘秀才呢?他不是会算学,叫他来给老夫算算!”
书苑将工坊里四周看了一圈,未见谢宣影子,疑道:“世叔竟问我,他不在书局里呀?”
“嗐。校勘秀才又不晓得哪里去了。”黄师傅深感不满,恳切劝书苑道:“东家速速将他今日工钱罚出来。”
“好好好,我记下了。”书苑胡乱应了,走出来在书局前后找了一圈,一无所获,走进茶轩里,却见书案上搁了一封信。书苑将信展开一看便恼了,一阵风走出,叫了一乘轿子家去。
书苑的轿子方进到周家巷口,就见一个谢宣背着一只书箱低头走出来,书苑不及让轿夫停下,自己跳下来,倒把谢宣吓了一跳。
“你是要哪里去?!”书苑怒,将信掷在谢宣胸口,“你自家看看,写的是什么昏话?”
“我不要拖累东家了。”谢宣低头答。
“你可少拖累我了?从前进大牢,我没有去救你呀?!如今倒怕拖累我了!”书苑怒气不减。
两名轿夫看得一头雾水,犹犹豫豫打岔道:“小姐,轿子钱——”
“拿去!”书苑待要将一只荷包掷过去,一回头却是压下怒火,耐心将铜钱数了许多,和颜悦色交到轿夫手里。
那两个轿夫不知就里,担着轿子飞快走了,书苑待要再怒,姨娘却听得外头声响,忙同龙吟将书苑和谢宣两个劝进门来。
“回家再说么!教邻居听得了可有啥好?”姨娘一面拉住书苑手,一面又向谢宣使眼色。
书苑一见姨娘,收了怒火,泪珠盈睫,手指谢宣向姨娘委屈道:“姨娘,他讲话不作数的呀!”
姨娘只道两个小儿女闹了别扭,将两人劝到厅里坐下,斡旋道:“勿要发急,坐一坐,讲讲道理。”
谢宣将那只沉重书箱放在一旁,垂着头不说话。
“可是哑巴了?!”书苑犹怒,语调却不像先前那么急,“你倒是讲讲看,你还能哪样拖累我呀?”
谢宣又低了一会头,终于将新知府同自家关联说了出来。苦笑道:“我那位舅父,便是在盐官中,官声也不算好。他素来与我继母亲厚,若是他有意为难东家——”
“这不是还未为难么。”书苑和缓下神色来。
谢宣摇了摇头:“待到为难时便迟了,我不好让东家冒这等风险。东家也看得了,我舅父走马上任,善政还无一条,银捐先已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