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二得意万分:虽说过后少不得分润给那秦把总和上头几位老爷,但周家这一块肥肉,却是着实过了他的口,偌大一笔家财,便是吃个零头,他也能吃个整饱。倒是周家那丫头诡计多端,着实可恶,过后总得使些阴毒计谋整治她一遭,好不好治她一个罪名,教她从此不敢嚣张。
兵丁搜检了周家东边房子,又砸起花园门上铜锁来。
“且慢!”谢宣迈步向前,向那为首的秦把总道,“西边院落已由我出银赁去,有文书为证!”
“谢公子。”秦把总阴阳怪气开口,“听闻令尊近来高升,可是真啊?”
谢宣冷着脸不答话,那秦把总顾左右而笑:“倒未听说老子做朝廷大员,儿子做工的道理,可是啊?”两旁兵匪哄笑起来。
“把总不晓得,就是同一个做官的亲爹,儿子也分这亲娘养的,和那野娘养的!”那书吏谄笑附和,笑声未落,便遭谢宣一拳打在面门上,鼻歪眼斜躺倒在地。
同伙吃亏,一旁几个兵匪当即大怒,冲上前来要拿谢宣,谢宣却身法灵活,一面护着书苑,一面施展拳脚,将几个来犯匪徒打翻在地。其中一个奸猾的妄图先擒书苑,攻那谢宣软肋,书苑咬紧牙关,挥起手里纸伞,却是恰好戳在匪徒眼睛里,戳得那匪徒蹲在地上杀猪一般嚎叫。
谢宣虽是在家不得宠,秦把总毕竟有些顾虑,见制服谢宣不易,怕出了大事,忙作势拦住手下,拖着长腔笑道:“小兄弟勿急勿急,不过一句玩笑!”
“把总的玩笑,却是没有王法!”谢宣冷声回道。
秦把总笑道:“此言差矣,差矣!你们东家以女为男,侵夺家财,别说王法,”秦把总向天作一个揖,“便是皇爷在此,下官也是要依法行事。你既说那院落为你所赁,小兄弟,我卖你一个人情,那文书我也不看了,你自回去,我便不同你计较!”
“把总先放了周家人口。”谢宣两脚站定,依旧警惕着两旁兵匪。
“好说,好说。”秦把总已得了家财,对周家些许几个人口却是不在意,听谢宣说了,便一挥手让手下把耳房里人放出来。
耳房门一开,姨娘两手抱紧巧哥儿,同龙吟几人战战兢兢走出来。巧哥儿已是吓得哭不出声,给姨娘抱出来,也是一声不出,两个黑眼睛呆愣愣望着院子里众人。
“东家,勿吃眼前亏。”谢宣小声同书苑说。
书苑点了点头,也不说话,攥紧手里纸伞,将姨娘几人护在身后,与谢宣一道慢慢从自家院子里退了出来。
几个人退到门外,正遇见方才被兵丁拦在外头的虎啸。
“大小姐,这是哪能了?”虎啸急得跺脚。
书苑强作镇定,吩咐虎啸:“你勿要急,你先去我们书局里看看动静。若是还好,便多叫几个老成伙计守着,同赵家小姐在书局里将就一晚,若是不好……”书苑深吸一口气,“若是不好,你们便结了伙到西边房子里来,晓得了?”
“晓得,晓得!”虎啸满面泪水,得了书苑的吩咐,掉头便走。
周家余下几人相互搀扶着,谢宣开了角门,几人进到他那一间房子里,把门窗关严。姨娘头发也跌散了,只是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杨家姆境况相似,也是战战兢兢,给人吓去半个魂魄。龙吟遭关押半日,肚子已是饿了,见桌上放着一盒糕饼,便取了一只,掰成小块儿,闷声不响同巧哥儿两个吃着。
“大小姐,如今哪能办呀?!”姨娘呆坐半日,终于开口。
“哪能办?”书苑抬头看了一眼姨娘,惨笑半刻,咬牙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信天下没有公理,我不信从此没有办法!”
第四十一章 回马枪计赚兵匪 披重裘衣锦夜行
话说周家几人在谢宣房子里暂歇,谢宣素日勤劳,将房屋布置得甚为周全,倒也十分住得。
“大小姐可要吃点啥?”龙吟问。
书苑摇了摇头,不答话。自己又走到院子里,站在墙根下凝神屏气听了一刻。
“那头没声响了。”书苑轻声说。
谢宣随着书苑走出来,向墙那头望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应当是散了。”
“也不晓得家里物事如何了,”书苑皱眉低头,“金银和衣裳我不怕,只是那几箱古书……我若是把那几箱子书弄丢了,我家阿爹和爹爹在天上也要难过煞。”
“书不好变价,他们不见得眼下就动。”谢宣分析,“如今几个豺狼还要分赃,想必互相提防,财物必定是留在原地,谁也不可擅动的。”
书苑思忖,如今境况,家财已是羊入虎口,告官司也是无法可想,倒是先能争一份是一份。
“到明日,我先想法子将我娘的嫁妆和姨娘的梯己主张回来。”书苑吸了口气,“天塌下来,娘亲的嫁妆也不是周家公产。”
谢宣点了点头。书苑却又活动一分心思,小声问:“你看那头可还有人呀?”
谢宣又在墙头看了一眼,答:“看不见有人,大约是在房子里头守着。”
书苑眼睛转了半圈,嘀咕道:“若是东西还未动,我不如——”
“不好不好!……”谢宣见书苑起了做贼心思,忙劝阻,“他们想必造了册贴了封条,东家一动,必定留痕。”
书苑扁嘴不服:“哪里有!家里许多物事,我只不信他们一个白昼便一针一线都造了册。”说着,书苑便除了手钏预备爬墙。
“东家勿急东家勿急——”谢宣忙拦住书苑,苦劝道:“就是要看,等夜深了我替东家去看。”
两人正拉扯着,却见虎啸走进来了。
“如何了?”书苑忙问。
虎啸站着喘匀了气,半刻才道:“书局里无事。我跟大掌柜说了缘故,大掌柜今夜和黄师傅带几个健壮伙计歇在书局里,赵家小姐教我同小姐说一声勿要着急,她今夜同茜娘两个就守在花轩外,明早再转来。我回来就是给大小姐报个平安,过一歇还是回花轩外去。”
“好。”书苑心终是放下一半,“赵家姐姐铺盖可有么?”
“有。”虎啸点头,“黄家师娘听了消息,从自家搬来几副,都是崭新雪白。”
书苑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虎啸愣了一刻,一拍额头,道:“还有还有,大掌柜和黄师傅也教我带个消息,说晓得缘故了,让小姐勿急,好生歇息,再就是——”虎啸挠着头,想不起来了。
书苑心头一暖,吴掌柜和黄师傅自然是好一番语重心长叮嘱,只可怜虎啸不是个记性好的。
“好了好了,我晓得了。”书苑正要打发虎啸出门,忽又问:“虎啸,你回来辰光,看我们家门前可有人呀?”
“人?大门关着,无一个人影。”虎啸歪头,也露出些担心神色,“大小姐……”
“好了好了,你快回去。”书苑推了虎啸出去,自己也将头从门里伸出去觑了一眼,果如虎啸所言,巷子里黑洞洞的,无一个人影,想必那些匪徒只留了几人在房子里头。
几人潦草用了一餐夜饭,到要歇息时,铺盖却是只有两个。
谢宣已承揽了夜探周家的任务,正要说自己用不上,书苑畏惧姨娘疑心,忙抢道:“他多穿两身衣裳就是。余下我们挤一挤好了。”
“那哪能好?”姨娘颇有些惶恐,“如今也是九月里了……”
倒是龙吟看出书苑意思,快嘴打岔道:“姨奶奶勿让了,两副铺盖四个人正好,谢小相公好高个子,姨奶奶倒是让他和谁一只铺盖?”
“啊呀!这丫头说些啥话!?”姨娘忙呵斥龙吟,只好认下书苑的安排。
如此到了夜里,谢宣听着里间已无声响,便换了一身深色短打衣裳,走出屋门,轻轻一跃翻过墙。书苑竖起耳朵,听得谢宣出门声响,也悄悄自被窝里出来,搬着一只小杌子,借对面假山子溜下去了。
书苑落地,见那谢宣弓着腰十分做贼模样,忍不住偷笑,谢宣耳朵却灵,听得声响猛然回头,却见是一个东家蹑手蹑脚跟着。
“东家!……”谢宣压低声音,“快回去!”
“勿要!”书苑拒绝,把谢宣掐了一把,“勿要出声!”说着又手指正堂方向,示意两人先去探探敌情。
看白昼境况,值钱物事尽被搬在正堂下,若是有人看守,自然也是在正堂里。两人悄声走到正堂后头,见当中果有灯光,便一同蹲在窗户底下偷听。
“可笑那周老三!”有人开口,打了一个响亮酒嗝,“唔嗝……贪图侄女家财,到头来白白便宜别人!”
“嗐。”有个人应了一声,又有些磕磕碰碰响声,想必是在翻弄白日查抄的财物。
“哎,勿要翻动!”打嗝者阻止,“明日少了,便要拿你我是问。”
“看一眼么!又少不了。”说着,那翻箱者将角落最大一只箱子上封签撕下,“封签有的是,咱们再写一张贴上就是。”
一声撕纸响,翻动者失望道:“沉得要命,我只当是一箱大银子!怎么是印版!?”翻动箱子的人如法炮制,又翻开一只箱子,也是如此境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