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书苑寻了一段草绳,打算将黄师傅绑在椅子上时,掌柜却迈步走进工坊里。
书苑忙将草绳藏在背后,端正了神色问候道:“大掌柜好呀?”
“东家,”掌柜拱了拱手,“城东李家纸坊东家来了,说有事当面同东家讲一讲。”
书苑有些惊讶。从前多是吴掌柜同纸坊接洽,极少寻到她眼前,如今纸坊东家亲自到来,定是有些要紧事。
书苑抿了一抿头发,便急匆匆同掌柜前去茶轩。
茶轩里头,纸坊东家李笙枯坐着,正对着面前小伙计奉上的茶水呆呆出神,连书苑和吴掌柜到来都未发觉,直到书苑小小清了清嗓子,道了一个寒暄,李笙才渐渐回过神来。
书苑同吴掌柜坐定,认真看了一眼面前纸坊东家,也是十分惊讶。李家乃是姑苏城里纸张生意头把交椅,李笙身为当家人也是风头甚高,如今一见,竟是面容苍黄,眼下乌青,好似一夜老去十岁,同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书苑温声询问:“我看世兄气色不很好,可是有啥事端?”
李笙只是叹息,许久才道:“大小姐,要我从何说起?”
李笙又犹豫半刻,才说出缘故,原来他此行,一是请求啸花轩提前结清这一节纸价,二是请啸花轩下一节另寻他人供纸,并宽恕爽约的罚金。
“大小姐,家父同先尊乃是过命交情,我如今倒要连累你提前清账,我实在是……”李笙摇头,“若不是这一节我们实在过不得关,我也不同你开这个口。”
书苑同掌柜对视一眼,问道:“银钱事情且不说,你们可是遇上啥缘故?”
“去年大旱,大小姐可晓得?山上田里,不要说庄稼,就是野草也难活,造纸的檀皮、楮皮、稻草,比往年十倍价钱也寻不出。”李笙停下来,手掌掩着额头,“去年冬天里,我们好容易访得一个湖广商人,承诺为我们办这一节的材料,谁又想!……”李笙摇头不止,“张匪攻进了襄阳城!湖广地方不要说了,就连我们在六安和庐州的作坊,也教流匪烧杀了一个干净……我如今上欠木商款项,下欠姑苏城里各家书局定金,还欠着雇工家眷人命价钱!大小姐,我们做纸坊生意几十年,从未有过如此光景啊!……”
言至此处,李笙只是两手掩面,摇头不语,书苑待要劝解,却也是无从劝解:如今书局还未收回这一节本钱,要她骤然结清款项,也是十分为难。
“大小姐,我如今已是走投无路,不然也无法老了脸面来求你。我们如今全指望这一节的纸价,下一节,已然是顾不得了。若我一家老少性命还值几两银子,我也将性命赔给你了,大小姐!……”李笙泣不成声,见书苑总不开口,就要从椅子上下来同书苑施一个大礼。
“使不得,使不得!”书苑忙和吴掌柜两手去搀,却是下了死力气才将李笙搀扶起来。
“世兄,”书苑踌躇半刻,终于开口,“不是我不肯帮你,我们如今也不好过。我家里新遭官司,你也晓得。我眼下就是想寻些现银子给你,也很艰难。至于下一节的罚金,我自然是不要了的,你毋需忧心。”
李笙点了点头,行尸走肉般站起,就要走出茶轩去,待要出门,书苑却是又将他喊住。
“世兄勿走,”书苑叹一口气,“你等我同账房说一句话。”
书苑令小厮安抚好纸坊东家,自己走到书房里,请老账房将如今账面现款算了一算。
“东家,”账房自账簿里抬起头来,“依我说算了。如今世道,他们不好过,谁家好过?倒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勿管他人瓦上霜!”
“世伯可算好了么?”书苑不理会,“可有余地?”
“东家,还是勿要年少意气。”老账房又劝阻,“余地虽有些,可若无了余地,再有些风吹草动,我们书局哪还做得下去?”
书苑不说话,将账簿自老账房手里夺出,自己细细看了一通,心里暗暗定下一个数字,就转身踏出门去。
“唉,东家!”账房在后头喊不住书苑。
书苑重走入茶轩里,向纸坊东家李笙道:“世兄,这一节的纸价,我先与你结三分款。余下七分,我如今也还筹措不出,但总归是早些给你。”
李笙听了书苑的话,就又要拜下。他今朝已去求了三四家,几近颜面扫地,书苑却是头一个应允下来的。
“世兄,生意的事,你不要急。兴许过一节便柳暗花明也未可知。”
李笙由自家小厮搀扶着,闻言只是木然点头。
送走李笙,书苑同掌柜交待几句,便一个人心事重重从茶轩出去,站在茶轩外松树下头出神。谢宣自工坊里出来,望了一眼外头境况,向账房和掌柜处问明了缘故,便来寻书苑。
“东家。”谢宣轻声开口。
“老账房那些‘如今年景’,竟都是真的。”书苑叹了口气。
谢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真想明日就发一个百万横财。”书苑有些气恼,“那样我想周济谁,便周济谁。”
谢宣苦笑:“还是不了,如今世上银子不够数,东家当真发一个百万横财,先要给人拿去充军饷了。”
书苑想了一想,忽然问:“鞑子的兵可吃军饷?”
谢宣皱眉思忖一刻,答:“女真人数甚少,就算吃军饷,也吃不许多罢,兴许四处劫掠些就够了。”
“原来如此,总也是抢别人的。”书苑草草下了定论,将眼前话题抛过,“我作主提前结了账款,总觉得有几分对不住大掌柜黄师傅他们几个。”
“那没什么,东家是东家么。”谢宣宽慰。
“正是呢,我是东家!”书苑给自己鼓了鼓气,“书局里只我一个东家!”
“是。”谢宣望着书苑微笑。
书苑停了一刻,又想起方才事端:“你说,若是土匪当真进到苏州城里,哪样办呀?大掌柜方才同我说,匪人进到襄阳城,一刀砍去王爷脑袋。”
“不怕,我们卷了金银细软,跑得快些,”谢宣出谋划策,“雇一只船躲去太湖里,若有水匪,我打死了扔去船下。”
“姨娘跑不快么。”书苑依旧担心,又问:“打死水匪,朝廷可算功劳呀?”
谢宣哑然一笑,答:“算功劳,加官晋爵,奖赏真金白银。”
“那好呀。”书苑一笑,对谢宣答案深感满意,“我不要傻站着发愁了,水匪来了我们也有办法么!你快去看书,你不晓得,我方才还要捉弄黄师傅,可惜不成功呢!”
两人说笑一阵,又并肩走回工坊里,谢宣依旧埋头攻书,书苑在旁无事可做,便又将那起呆社社友的讲义拿来琢磨,琢磨了不一会功夫,便伏在书里睡着了。谢宣见书苑已睡着,将外衣轻轻披在书苑肩上,自己一个人默默走出书局去了。
后来连着几日,谢宣总寻些不起眼的机会出去。十日后清晨,书苑睡醒,推开屋门,却见一张纸飘落下来。
书苑拾在手里,念道:“今收某人足色纹银二千……见票立兑,此照存证?”
“呆子!这是啥呀!”书苑挥舞着那张陌生花纸,跑去花园门前叫谢宣。
谢宣此时正拿着一罐太上白齿散擦牙,听书苑唤他,急忙放下走出来,自书苑肩膀上把书苑手中纸张看了一眼。
“喔,”谢宣认真看了一霎,“这叫会票,东家拿去这纸上所写商号,就可兑成现银。”
“可是你的啊?”书苑当即看穿。
“不是,当然不是!”谢宣含糊其辞,忙将手中瓷罐捧到书苑面前,“此乃御前配方,清爽洁净,有利口齿,东家也试试!”
“勿要打岔!”书苑再要追究,却总躲不开递在面前一罐子牙散。
“你再不认,我要撕去了!”书苑恼火,两手执住那张会票。
“不可!”谢宣忙将会票夺下,终于承认。
“把二千银子无声无息放别人门上,是什么意思?”书苑审问。
“我怕东家不肯收。”拙劣手法遭东家戳穿,谢宣面上有些发热。
书苑一笑:“好呀,你倒是蛮高看东家。”书苑重将会票自谢宣手中夺下,折了一折,笑道:“可惜东家没有那样高风亮节,你的好银子,东家收下了。”
第四十九章 红颜女玩笑戏香粉 白玉郎冷傲证清白
话说谢宣变卖亡母遗产换成银两,书苑虽是答应收下,也有一二句小小埋怨。
“娘亲留下的,你可好拿去卖呀?”书苑想起遭巧哥儿乳母偷去的母亲遗物,有几份伤感。
“如今年景,留土地无益,换成现银也好些。”谢宣想了一想,“何况东家赚银子本事比花银子本事好。”
书苑歪头问:“若是赔了本钱,你可要同我算账?”
“算它作甚。”谢宣作不屑状,“若连东家都赔了,那赔的人也多,算也算不回来,我不做那无益之事。”
“好呀,你这人倒是心宽。”书苑一笑,将谢宣放在一旁那一罐子太上白齿散拿来玩耍,闻着芳香透鼻,试了一试,却是苦得出奇。“呸呸呸……好苦味道!不如使青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