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是谁?”谢宣哑声问。他落地此处已有多日,今日才可勉强起身。
“鞑子。”老妇简要概括,看向谢宣,多了一分慈爱笑意,“小子的衣裳,你穿就显得体面些,原是人生得体面。”
谢宣微笑摇头,身体尚虚弱,行走艰难,然而双手骨骼尽断,他只好尝试用双臂夹着木杖。
“急啥。”老妇不屑。
“我不好在贵处久扰。”谢宣道。
“胡扯。”老妇冷笑,“说那文绉绉的屁话。啥叫就扰?你就在我家住下,老太太我不少你二两饭吃。我们是庄户人家不假,也不很穷。”
谢宣垂首无言。如今国家危难,他藏身民家,形同残废,更不必说他至今不曾与书苑通信,于家于国,都是有罪有愧。
老妇卷好了线,再度慈爱地望着谢宣:“都一样是小子,你打小儿是吃啥长大的?我大龙要是个姑娘也罢了。”
谢宣赧然,依旧无言,心境却松快些。
“娘说啥。我是姑娘咋了?”张大龙推开院门进来。
“呵。”老妇人冷笑一声,把儿子上下看了一遭,虽说是瘌痢头儿子自家好,偶尔看起来也的确差些意思。
“你是姑娘咋了?是姑娘也好给老太太我寻个体面女婿,强似如今烂光棍一条。”
张大龙看了眼谢宣,披下嘴来:“体面不体面的,再体面也一样得剃头。我就不信有人剃了头也俊。”
“剃头?”谢宣皱眉。
“衙门里发告示了。鞑子让剃头。我是不剃,从前皇爷有那许多锦衣卫,也不曾管我头上生几个虱子。偏鞑子就管着了?!”
方才松快了一分的心境再度收紧。
不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谢宣真切觉知,此刻江南江北已被划作两个天地,他再不早日南下,若从此“非我族类”,简直不知如何才能与书苑重逢。
他必须走,来不及等到康复。幸而夹断的是手,他的腿伤不很重,只要他能行走,就能寻机会渡江回江南去。
三日后,北京城东三河百姓杀死新县令,焚烧县衙,抗议剃发。冲天火光里,一个身影挟着木杖,踽踽向南而去。
“妹妹。”蕴真喊住正出神的书苑。书局茶轩里,书苑的手停在一页纸上,已经许久未翻动了。
“朝廷不让百姓过江了啊?”书苑抬起脸来,眼圈红彤彤的。
蕴真不知如何安慰,把书苑的手揣着拍了拍。书苑嘴上从不肯多说,人是着实一日比一日消瘦憔悴了。
对面书房里争论声越来越响。
“……‘江北四镇’、‘江北四镇’!但凡有一分志气,哪能把兵马镇在江北?!扬州、泸州?!离南京有一日光景啊?离苏州有一日?摆明是北边从此不要了!这哪里还是大明江山啊?!”
吴掌柜少见地愤慨起来,既有些恨其不争,也有些苏州乍然变作边疆的恐慌。
“再有,你家哥子煤山上殉了国,你又有何作为?修宫殿、选妃!啥样人没有,这样人做皇上?不要面孔,不要面孔!”
如今是城头变换大王旗,谁也不知明日如何。福王在南京登基没几日,选妃的太监却已在宁、苏、杭、嘉等地活动起来了。各地但凡家中有未婚女子的,都须在门额上张贴黄纸,连书苑家这样只有个小巧儿的也不能免除。
人人惶惶不可终日,谢宣的父亲谢大人倒是春风得意,在南京朝廷里又谋了个清要职缺。这职缺也有谢宣一分功劳,谢宣自遭闯军拷掠,再无消息,谢大人一早向朝廷报了儿子在京殉国,得了朝廷旌表,连谢宣的弟弟谢衡也得以入南京国子监读书。
“瞎了良心的,这也是亲爷啊?”听了消息,就连叶姨娘也忍不住痛骂,“人还没找到,先报一个殉国,难道从此不让他回来?!”
龙吟紧张盯着书苑脸色,虽然姨娘如此说,如今大家也已不大相信谢宣当真会回来,只有书苑自己每三日去一趟镖局,每天夜里给双廿刷半个时辰的毛。姨娘只怕书苑夜里骑马走了,每当书苑在马厩里,姨娘就搬一只小方杌子,坐在大门前守着。
镖局身为“百姓”,自然也无了渡江北去的自由,书苑得的消息,也就只好在南京朝廷的地界里打转。江南以外的天地,就像是疮上剜下一块肉,成了个补不上的洞,摸不着看不见。
而谢宣正在江南之外,望着江水浩浩汤汤。
“没有船了,哥儿。除了四镇的兵船,民船一概不许过了。”役夫带着同情的眼光看着眼前这憔悴消瘦的年轻人。
“兵船可过?”谢宣问。
“怎的。难不成为了过江投军去啊?过奈何桥也是过?”
谢宣不说话,过许久问:“老人家晓得本地有擅长正骨的大夫吗?”
役夫有些意外,想了一刻,答:“有一个。城北李子巷口孙家,打着骨头药酒幌子的那家。”
当日傍晚,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敲响了孙家大门。
“师傅,有人看病!”小徒弟哇啦一叫。
谢宣踏进门槛,不及放下行装,先扬声问:“请问贵处可医治双手断骨吗?”
孙大夫正同家人吃夜饭,闻声搁下饭碗,从饭厅走出来。想必行医多年收入颇丰,孙家的房子修得很是宽敞体面,连大夫本人都是满面红光,面貌如同中年富商。
“请坐。”孙大夫笑容可掬,让过谢宣坐下,拿过他两手就变了脸色:“你早两个月来也好,如今骨缝已长死,再要正骨难了。这是什么伤?”孙大夫拿着谢宣两手反复翻看,似乎是觉得稀奇。
谢宣不答,只道:“我那时来不及。如今还有办法吗?”
“要什么办法?如今虽然是不正,也不十分耽误什么,只是不好做那费手的。”
“我正要做那费手的。”谢宣冷冷点头。
“还做啥?拿拿筷子无妨碍的,写字么,吃力些也还过得去。”
“我要从军。”
“哪里想不开了。如今从军,送命去么?”
“大夫只说有无办法,若无办法,我自寻别家去就是。”
孙大夫望着这奇怪固执的年轻人,见他似乎心意已决,终于点头,道:“办法是有,你要吃大苦头。”
“我已吃过了。”谢宣答,“大夫只说用什么办法。”
孙大夫叹气,等这年轻人知难而退:“用骨凿对准从前愈合处打断,重新合正了,拿木条批直,再养到愈合。虽可用火麻子镇痛,药力一过也是生不如死。”孙大夫见年轻人无退却神色,又道:“受了这个罪,也难保恢复如初。”
“我愿意试,若当真不能复原,我也认了。”
孙大夫皱眉,许久才答:“你既然愿意试,我也不要收你诊金了。几年也无一例,简直算是练手,怎好收你银子,我也不缺这一二两了。”
孙大夫换了衣裳,小徒弟一脸惊惧,堵着两个鼻孔,在屋檐底下磨起曼陀罗和火麻粉来,孙大夫的大女儿烧了一吊子热水,从帘子后头好奇地瞟了自家爹爹和这奇怪客人好几眼。
片刻后,孙大夫铺陈开正骨器具,也有锤子也有凿子,甚至还有墨线,不像大夫,只像是个木匠。
小徒弟送来磨好的镇痛药粉,与谢宣服下,要帮谢宣把眼睛遮住,谢宣轻声拒绝:“不必。”
“你要看着?”孙大夫意外。
“我看过了。”谢宣答。
孙大夫并不问,点了点头,将谢宣手指拿在手里捋着,捋了半日,捏准一处缝隙,拿起骨锤骨凿。
第八十八章 吴郡门前拒节烈 瓜洲帐下惊死籍
火炭倒在掌心里,一路烧过整条胳膊。谢宣猛然坐起,是梦,手还是骨肉手,只是比当初断时还胀得厉害,连同两条手臂都不像自己的。
窗外是溶溶月光。谢宣把两手举起,放在窗棂落下的月光里,仿佛这样就可清凉两分。施行正骨后,孙大夫极力挽留谢宣住下,只说自己要观摩术后疗效,谢宣一时也无他处可投奔,也就应了。孙大夫对谢宣十分关照,毕竟不是哪个正骨名家都像他孙某人碰得上这等不惜代价的病人。若一切顺遂,他要将此案写入著作,他的名声还要再响亮两分。
孙家的小学徒睡在对面床上,咕哝着嘴翻了个身。
谢宣再睡不着,索性趿了鞋走到院子里。时至午夜,一个五短身材身影在庭院里飘动。
是孙大夫在练太极。孙大夫自己身为医科名家,睡眠却不很好,得一个同僚建议,打一打三更太极助眠。
“年纪轻轻,也睡不着?”孙大夫停下手脚。
“是。”谢宣点头。
“手疼?”
“还好。”
“如今后生也心事重了,和我们从前不一样。”
谢宣不禁微笑,孙大夫像书局从前的老账房一样,有许多“如今年景”的感伤。
孙大夫把谢宣两手拿过来检视一番,满意点头:“还是年轻后生,好也好得快。你再年长一岁,我也不肯给你正骨了。”